第十四章 南江夜雨

《 刻痕之上 》 封面

    火车到站时，南江市正在下暴雨。

    七月十日，晚上9:47

    南江站的出站口很小，像临江县那个，但人挤得多。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还有从没关严的大门灌进来的雨水腥气。

    江临川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周林林的手腕。

    “跟紧点。”他在她耳边喊，声音被广播和嘈杂的人声吞掉一半。

    周林林点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她没带行李箱。江临川只抢到了一个硬座票，她全程站在过道里，靠着他站着睡了一路。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压出的红印，但眼睛很亮，像两簇在雨夜里烧起来的小火苗。

    出站闸机“嘀嘀”作响。

    两人随着人流被挤出去。

    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江临川把唯一一件冲锋衣脱下来，罩在周林林头上。

    “走。”他说。

    没打伞。也没钱打车。

    他们就那么冲进了雨里。

    晚上10:30，城中村“梧桐巷”

    地址是江临川在网上找的。一个叫“梧桐巷”的地方，据说有很多便宜的出租屋。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辆电动车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半空。

    雨水顺着电线往下淌。

    他们在巷子里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37号。

    一栋五层的握手楼，墙壁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有房出租单间300押一付一。

    房东是个胖女人，穿着睡衣，叼着牙签，在门口嗑瓜子。

    “就这？”她上下打量江临川，又瞥了眼缩在他身后的周林林，“三百，押一付一，先交六百。”

    江临川摸遍全身。

    口袋里只有从家里偷拿的两千块，还有他这几年攒下的、原本打算大学用的生活费——一共八千七百块。

    他数出六张红票子，递过去。

    “就住一晚。”江临川说，“明天我找长租的。”

    胖女人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睡衣口袋。

    “三楼，最里头那间。”她把钥匙扔过来，“别弄脏了，退房要扣钱。”

    钥匙很沉，铁做的。

    江临川接过，拉着周林林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没灯，黑得只能靠手机闪光灯照亮。

    三楼。

    最里头。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江临川用力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霉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的馊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床，床垫上洇着可疑的黄褐色污渍。一个掉漆的木头桌子，一把缺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发黑发臭的编织袋，不知道是前租客留下的垃圾还是什么。

    窗户是铁的，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

    周林林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了？”江临川回头看她。

    周林林看着那张床，看着地上没扫净的烟头，看着墙上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深色印子。

    她没说话。

    只是把江临川的冲锋衣从头上摘下来，叠好，递还给他。

    “江临川。”她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在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进屋。”他说。

    周林林没动。

    “林林。”

    “我爸可能会报警。”周林林说，“我妈会哭。他们会把我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说我被拐卖了。”

    “没人拐你。”江临川说，“是你自己跟我走的。”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周林林看着他，“住这种地方？吃路边摊？不上大学了？”

    江临川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房间。

    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剩下的八千多块钱。

    他知道，周林林问的，也是他自己在火车上想了一路的问题。

    “先住下。”江临川说，“明天，我去找工作。”

    “什么工作？”

    “修手机。”江临川说，“我手艺还行。”

    周林林看着他。

    “一天能挣多少？”

    “看运气。”江临川说，“少的时候几十，多的时候两三百。”

    “那够干什么？”周林林声音发抖，“房租三百，吃饭一天至少三十，水电费，网费……还有，我们总要买点生活用品吧？”

    她顿了顿，指着那张床：

    “还有，这床单这么脏，我没办法睡在上面。”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恐惧，看着她作为“周副局长千金”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底层生活。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把这样一个女孩，从温室里拽出来，扔进了泥潭。

    “周林林。”江临川叫她。

    “嗯？”

    “把衣服脱了。”

    周林林愣住。

    “把外面的衣服脱了。”江临川说，“别弄脏了。”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唯一还算干净的T恤，还有一条运动长裤。

    “换上这个。”他把衣服塞给她，“脏了就扔，我再去买。”

    周林林接过衣服，没换。

    她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他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看着窗外漆黑的、下着暴雨的夜。

    然后她突然开始解校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

    把市一中的蓝白校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换上江临川给的T恤。

    衣服很大，罩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江临川。”她穿着大T恤，站在那张脏床前。

    “嗯？”

    “如果……”周林林看着他，“如果我们赚不到钱，吃不起饭，睡不了好觉。”

    “嗯。”

    “你还会带我走吗？”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在发抖、却还在问“还会不会带我走”的女孩。

    他走过去，把那件冲锋衣铺在脏床单上。

    “躺下。”他说。

    周林林没动。

    “躺下。”江临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带你走，就不会让你饿死。”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躺下，缩在冲锋衣里。

    “江临川。”

    “嗯？”

    “我冷。”

    江临川躺到她身边。

    床很窄，铁架子硌得人生疼。

    但他没动，只是把周林林搂进怀里，用被子裹紧。

    “睡吧。”他说，“明天，太阳就出来了。”

    周林林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没再说话。

    第二天，暴雨转小雨

    江临川没睡好。

    一是床太硬，二是周林林一直在发抖。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工具箱。里面是螺丝刀、镊子、焊锡丝、万用表……还有他这几年攒下的、各种型号的二手手机主板。

    那是他的“兵器库”。

    “你去哪？”周林林醒了，声音哑哑的。

    “去找活儿。”江临川把工具箱拎在手里，“你锁门，等我回来。”

    “我一个人？”

    “嗯。”江临川说，“中午别出门，饿了吃面包，我放包里了。”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站在门口。

    “江临川。”

    “又干嘛？”

    “早点回来。”周林林说，“还有，别走太远。”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坐在那张脏床上的样子，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鹿。

    “好。”

    他转身下楼。

    雨还在下，但小了。

    上午9:20，南江市“数码港”

    这是个电子产品集散地，一楼卖手机、电脑，二楼卖配件，三楼是维修铺子。

    江临川没上三楼。

    他在楼梯口蹲下来，打开工具箱。

    然后，从里面挑出一块报废的华为主板。

    开始修。

    手法很熟练，拆屏蔽罩、植锡、上BGA返修台（借的）、飞线……动作行云流水。

    十分钟。

    主板修好了。

    他把主板装进一个看起来很新的手机壳里，然后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Hello”。

    一个路过的大叔停下来，看了两眼。

    “小伙子，修的？”

    “嗯。”

    “多少钱？”

    “五十。”江临川说，“主板是我自己的，你给个手工费。”

    大叔想了想，掏出五十块。

    江临川接过钱。

    “谢谢叔。”

    他没走。

    继续蹲在楼梯口，从工具箱里拿出第二块主板。

    修。

    中午12:30

    江临川回来了。

    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有四个馒头，还有两包榨菜。

    身上湿了一半，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他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

    房间里，周林林正坐在窗边。

    窗户开着，她看着外面的雨，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回头。

    “回来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嗯。”江临川把馒头放在桌上，“吃吧，凉了。”

    周林林没动。

    她看着江临川，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手里那点可怜的食物。

    “江临川。”

    “嗯？”

    “你赚了多少？”

    江临川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刚才那张五十的。

    数了数。

    一百三十七块五。

    周林林看着那堆零钱。

    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泪掉下来。

    “一百三十七块五。”她重复，“这就是我们第一天的收入。”

    “嗯。”江临川说，“吃吧，凉了。”

    周林林没吃。

    她只是看着那堆钱，看着那个脏桌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江临川。”她说。

    “嗯？”

    “我爸一个月工资，是一万二。”周林林说，“我妈打麻将，一次输赢上千。我以前买支笔，都要挑晨光的，最便宜的也要五块。”

    “林林……”

    “我们以前，一顿早饭都要十五块。”周林林看着他，“现在，一百三十七块五，要吃几天？”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把馒头掰开，递给她一半。

    “先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

    周林林接过馒头。

    很硬，凉得硌牙。

    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嚼着嚼着，眼泪掉在馒头上，和口水混在一起，咽下去。

    “江临川。”

    “嗯？”

    “我不后悔。”周林林说，“就算只有一百三十七块五，我也不后悔。”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在哭、却还在用力吞咽的样子。

    他把榨菜撕开，倒在她那份馒头上。

    “吃吧。”他说，“下午我带你出去。”

    “去哪？”

    “买东西。”江临川说，“买床单，买牙刷，买盆，买……我们需要的一切。”

    “没钱。”

    “有。”江临川说，“一百三十七块五，够买最便宜的。”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的第487名，看着这个为了修好一块主板蹲在楼梯口一上午的男孩。

    然后她拿起那半个馒头，大口吃起来。

    “好。”她说，“买最便宜的。”

    下午3:00，小商品批发市场

    雨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蒸腾起热气。

    江临川带着周林林，在批发市场里逛。

    床单：25块，纯棉的，有点硬，但干净。

    牙刷：2块，两支。

    脸盆：8块，塑料的，有点薄。

    毛巾：5块，一条。

    衣架：10块，五个。

    最后，还剩 87块5毛。

    周林林抱着那一堆东西，走在前面。

    江临川拎着工具箱，跟在后面。

    走到路口时，她突然停下。

    “江临川。”

    “嗯？”

    周林林指着对面的一家店。

    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

    招店员

    要求：女，形象好，沟通能力强，有销售经验者优先

    薪资：底薪2500+提成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我能去试试吗？”

    江临川看着那张启事。

    看着周林林，看着她虽然穿着大T恤、但掩盖不了的清冷气质，看着她即便落魄、却依然挺拔的背影。

    “你去。”江临川说，“我在这儿等你。”

    周林林点点头。

    她把怀里的东西塞给江临川，理了理衣角，走进了那家店。

    玻璃门合上。

    江临川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柜台前，跟店长说话。

    店长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上下打量周林林，然后摇了摇头。

    周林林没走。

    她好像在解释什么，又好像在恳求什么。

    店长还是摇头。

    然后，周林林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什么，递过去。

    店长看着纸，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指了指店里的某个位置。

    周林林笑了。

    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

    她回头，隔着玻璃，朝江临川比了个“OK”的手势。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玻璃门后、开始整理货架的身影。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八十七块五。

    又看了看怀里那堆最便宜的生活用品。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也许这一百三十七块五，比那六千五百二十分，更有分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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