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分日

《 刻痕之上 》 封面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查分通道开启。

    江临川没查。

    他坐在电脑前，页面停在“临江省教育考试院”的登录框。

    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都已经输好了。

    光标在密码框里一闪一闪。

    窗外很吵。楼下有放鞭炮的，有哭的，有笑的。隔着三层楼板，都能听见兴奋的喊叫声。

    他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伟发来的截图。

    张伟 587

    临江二中第3名

    超一本线112分

    配文：【川哥！我他妈居然考上了！我爸说要摆酒席！】

    江临川看着截图。

    587分。比他预估的高了三十分。

    他回了一个字：【牛】。

    然后关掉对话框。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江临川。”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

    母亲王秀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蛋。

    “查吧。”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妈不信那些鬼神，但妈信你。”

    江临川看着母亲。

    她眼睛很红，但没哭。

    “妈。”江临川说。

    “嗯？”

    “我考了652。”

    王秀兰愣住。

    “我估的分。”江临川说，“数学138，理综255，语文118，英语141。”

    王秀兰没动。

    她只是看着儿子，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手腕上被书本磨出的茧，看着他明明已经透支、却还要强撑着告诉她“我考了652”的样子。

    “652……”王秀兰喃喃，然后她突然转身，走到客厅，对着紧闭的主卧门，大声说：

    “老江！听见没！咱儿子考了652！”

    门内，传来江国富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王秀兰走回来，拿起桌上的碗，把糖水蛋推到江临川面前。

    “吃。”她说。

    江临川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很甜。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然后，按下回车键。

    网页刷新。

    转圈。

    三秒。

    江临川 652

    语文119

    数学137

    英语142

    理综254

    全省排名：387名。

    江临川看着那个数字。

    387。

    他曾经是第487名，第388名，第47名。

    现在，他是第387名。

    不是前三十，不是前一百，甚至不是前三百。

    但他是第387名。

    足够了。

    “妈。”江临川喊。

    “嗯？”

    “我考上了。”江临川说，“985，稳了。”

    王秀兰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抱住了儿子。

    很用力，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肩膀湿了。

    下午2:00，市一中门口

    江临川没回家。

    他骑了四十公里的单车，来到了市一中。

    校门紧闭。

    只有几个保安在巡逻，还有零星几个学生，隔着铁栅栏，和家长说话。

    江临川没进去。

    他就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站着。

    从两点，站到四点。

    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

    但他没动。

    直到校门突然打开。

    涌出来一群学生，吵吵嚷嚷，有人欢呼，有人抱头痛哭。

    江临川在人群里找。

    然后他看见了。

    周林林。

    她走在最后，穿着市一中的校服，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身边没有家长。

    她一个人，慢慢走着。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坐下。

    江临川穿过马路。

    走到她面前。

    周林林抬起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真实。

    “江临川。”她说。

    “嗯。”

    “你考得怎么样？”

    “652。”江临川说，“全省387。”

    周林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比了个“耶”。

    “厉害。”她说。

    “你呢？”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递给他。

    屏幕上是查分页面。

    周林林 663

    语文125

    数学141

    英语146

    理综251

    全省排名：1205名.

    江临川看着那个数字。

    1205。

    不是前一百，不是前五百，甚至不是前一千。

    只是1205。

    “我爸说了。”周林林收回手机，声音很平静，“680，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周林林……”

    “我差了17分。”周林林说，“这17分，就是我爸给我画的牢笼。”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考了663、能上985、却因为没达到父亲标准而一脸平静的样子。

    “你爸呢？”他问。

    “在车上。”周林林指了指校门内侧。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树荫下。

    车窗降下一半，周文斌坐在驾驶座，没看这边，只是看着前方。

    “他说，如果我没到680，就复读一年。”周林林说，“去他想让我去的大学，学他想让我学的专业。”

    “你去吗？”

    周林林看着江临川。

    看了很久，然后她摇头。

    “我不去。”她说，“但我也不复读。”

    “那你去哪？”

    周林林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为了见她、骑了八十公里单车、晒得满头大汗的男孩。

    “江临川。”她突然说。

    “嗯？”

    “我手机被收了。”周林林说，“但我偷藏了一个旧手机。里面只有你的号码。”

    “我知道。”

    “我查了分，第一时间想告诉你。”周林林说，“但我爸把网断了。我只能用这个旧手机，连的隔壁书店的WiFi。”

    江临川看着她。

    “所以，”周林林站起来，“你带我走吗？”

    “去哪？”

    “随便。”周林林说，“只要不是我爸安排的路。”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明明考砸了、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的样子。

    “周林林。”他说。

    “嗯？”

    “你爸在看着。”

    周林林回头。

    周文斌的车窗，降了下来。

    他看着这边，眼神很冷。

    “我知道。”周林林说，“但他拦不住。”

    江临川看着周文斌。

    看着那个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林林。”周文斌说，“上车。”

    “爸。”

    “别叫我爸。”周文斌看着江临川，眼神像刀，“江临川，我再说最后一次。离开我女儿。”

    “爸。”周林林打断他，“我考了663。”

    “不够。”周文斌说。

    “那要多少？”

    “680。”周文斌说，“差17分，就是差17分。这17分，就是你不够格，就是你不配为自己活。”

    周林林看着父亲。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冷。

    “爸。”周林林说，“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想让我学钢琴？”

    “记得。”

    “你说，弹到十级，就给我买我最喜欢的画具。”周林林说，“我弹到了十级。然后你告诉我，画画没用，把画具扔了，给我报了奥数班。”

    周文斌没说话。

    “后来，我想考美院。”周林林说，“你撕了我的画，说艺术生没出息，逼我学理科。”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周林林看着他，“那现在呢？我考了663，全省1205名，能上985。这还不够好吗？”

    “不够！”周文斌吼出来，“差17分！就差这17分，你就不完美了！就不配做我周文斌的女儿了！”

    周林林看着父亲。

    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明明爱她、却只会用分数衡量的样子。

    “爸。”周林林说，“我不是你的作品。”

    她转向江临川。

    “江临川。”

    “嗯？”

    “你带我走吗？”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分数牢笼里挣扎了十八年的女孩，看着她明明遍体鳞伤、却还要向他伸出手的样子。

    然后他看向周文斌。

    “周叔叔。”

    “滚。”周文斌说。

    “我不会滚。”江临川说，“但我能走。”

    他走到周林林面前，看着她。

    “周林林。”

    “嗯？”

    “我考了652。”江临川说，“能上985。毕业后能找工作，能挣钱，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

    周文斌冷笑一声。

    “所以呢？”

    “所以，”江临川看着周林林，“你愿意跟我走吗？”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砸黑板、翻围墙、爬树翻窗、骑了八十公里单车来见她的男孩。

    然后她点头。

    “愿意。”

    “林林！”周文斌声音发抖，“你敢！”

    “爸。”周林林看着父亲，眼神很平静，“你锁了我十八年。现在，我要出去了。”

    她转向江临川。

    “走吧。”

    江临川没动。

    他看着周文斌。

    看着那个男人颤抖的手，看着他明明愤怒、却在这一刻突然显得无比苍老的样子。

    “周叔叔。”江临川说。

    “滚！”周文斌吼。

    “我不会滚。”江临川说，“但我会走。”

    他走到周文斌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

    “周叔叔。”江临川说，“周林林考了663。这17分，不是她不够好，是您要求的太高了。”

    “你懂什么！”

    “我不懂。”江临川说，“但我知道，她为了这663分，背完了整本生物书，刷完了三年的理综卷子，甚至在您锁她的时候，还在背单词。”

    周文斌愣住。

    “她没做错任何事。”江临川说，“她只是，不想再当您的作品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所以，请您放手。”

    说完，江临川转身。

    走到周林林面前，伸出手。

    “走。”

    周林林把手放在他掌心。

    很凉，但脉搏跳得很急。

    两人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文斌的声音，很轻，很哑：

    “林林。”

    周林林停下。

    没回头。

    “你……真的要走？”

    周林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爸。”

    “我走了。”

    傍晚6:00，临江火车站

    江临川买了两张票。

    去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候车室里，周林林靠着江临川的肩膀，睡着了。

    很安静。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她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微信。

    【我走了。】

    那边秒回：【川哥？你去哪？】

    【带她走。】

    【去哪？】

    江临川看着周林林，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去我们的地方。】

    他打字，发送。

    然后关机。

    广播响起，催促乘客上车。

    江临川轻轻摇醒周林林。

    “走了。”

    周林林睁开眼，看着他。

    “嗯。”

    两人起身，走向检票口。

    进站，过安检，上火车。

    车厢很挤，但靠窗的位置空着。

    周林林坐下，江临川坐在她旁边。

    火车启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楼房，田野，河流，村庄……

    都在向后飞逝。

    周林林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风景。

    然后她突然说：

    “江临川。”

    “嗯？”

    “我有点怕。”

    江临川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

    “怕我爸找来。”周林林说，“怕我考不上研，怕我找不到工作，怕我以后过得不好，怕你后悔。”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周林林。”

    “嗯？”

    “你还记不记得，旧厂房那个窟窿？”

    “记得。”

    “那个窟窿，是光进来的地方。”江临川说，“也是我们砸出来的。”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砸碎了另一个窟窿。”

    江临川指着窗外，指着那些飞速倒退的、代表着过去的风景。

    “前面的路，可能会有风雨。”他说，“可能会摔跤，可能会挨饿，可能会后悔。”

    “但周林林。”

    江临川看着她。

    “只要我们在一起。”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的第487名，看着这个为了她骑了八十公里、砸了黑板、翻了围墙的男孩。

    然后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很暖。

    “嗯。”周林林点头，“只要我们在一起。”

    火车轰隆隆地驶向前方。

    夕阳把车厢染成橘红色。

    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车窗上，靠在一起，拉得很长。

    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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