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十天

《 刻痕之上 》 封面

    倒计时30天的时候，江临川把手机锁进了抽屉。

    五月二十八日，倒计时30天

    清晨5:20。

    江临川没开灯。借着窗外微亮的天光，他摸黑穿好衣服，没惊动隔壁床的张伟。

    书包里只有三样东西：英语作文模板小册子、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冷掉的馒头。

    他没吃早饭，也没去晨跑。

    直接去了教学楼。

    5:40，教室里还黑着。他打开应急灯，黄晕的光圈只照亮一张课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次的《三十天逆袭计划》，摊开，看了一眼最上面的字：

    “今日目标：英语作文模板背诵（10篇），默写（3遍）。”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小册子，开始背。

    背到第三遍时，身后传来动静。

    “川哥？”张伟打着哈欠出现在后门，“你疯了？还有半小时才早读。”

    “睡不着。”江临川头也没抬，手指划过一行行句型，“背完了就能睡了。”

    张伟走过来，看见桌上摊开的计划表，倒吸一口凉气。

    “从今天到高考，每天精确到小时？你不累？”

    “累。”江临川说，“但更怕。”

    “怕什么？”

    “怕她被转走。”江临川合上小册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怕我考不上650，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张伟沉默了。

    他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曾经吊儿郎当、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一样的兄弟。

    “川哥。”

    “嗯？”

    “需要我干嘛？”

    江临川抬起头，看着他。

    “帮我个忙。”江临川说，“如果哪天我没来早读，帮我跟老李请个假。就说我胃疼，去医务室了。”

    “你要干嘛？”

    “去市一中。”江临川说，“周林林在那，我要知道她的情况。”

    张伟愣住。

    “你疯了？市一中离这四十公里！”

    “骑车去。”江临川说，“来回八十公里，四个小时。我中午不去食堂，在路上吃馒头，省出两小时。”

    “你不要命了？”

    “要。”江临川说，“要命，就得去。”

    张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一个头像。

    “这是周林林的小号。”张伟说，“上次贴吧事件，她加的我。她说，如果哪天联系不上她，就通过这个号告诉我。”

    江临川呼吸一滞。

    “她怎么说的？”

    “她说，‘如果我爸把我关起来，每天只发一条消息报平安。如果超过三天没发，就是出事了。’”张伟看着江临川，“川哥，你不用跑八十公里。我盯着。”

    江临川看着张伟。

    然后他伸出手，和张伟用力握了握。

    “谢了。”

    上午10:15，数学课

    老师在讲导数压轴题。

    江临川没听。

    他在草稿纸上，按照计划表的安排，刷专题：《三角函数与解三角形——基础分必拿》。

    这是高考最简单的板块，但他不敢松懈。每一道题，他都算三遍。

    同桌用笔帽戳他后背。

    “临川，老师看你了。”

    江临川抬头。

    数学老师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之前的厌恶，反而带着一丝探究。

    “江临川，你上来做这道题。”

    黑板上是一道中档题，不难，但步骤繁琐。

    江临川走上讲台。

    拿起粉笔，没犹豫，直接写。

    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步骤写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写完，他放下粉笔，没回座位，而是站在讲台边，看着老师。

    “做对了。”老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最近很用功。”

    “嗯。”

    “听说你二模考得不错。”老师顿了顿，“有希望冲一本了。”

    “不止。”江临川说，“我要考650。”

    全班哗然。

    650分，在临江县，能排进全省前五百。

    “口气不小。”老师没批评，反而笑了，“那你就给我考一个看看。”

    “好。”

    江临川走回座位。

    坐下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中午12:10，食堂

    江临川没去食堂。

    他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蹲着，啃那个冷馒头。

    馒头很硬，噎得慌。他没带水，就着 saliva往下咽。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面前。

    江临川抬头。

    是周林林。

    她穿着市一中的校服，蓝白相间，和临江一中的深蓝不一样。

    “你怎么……”江临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我偷跑出来的。”周林林说，“午休时间，我从后门翻出去的。”

    她把水塞进他手里。

    “喝口水，别噎着。”

    江临川接过水，拧开，猛灌了几口。

    水是温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张伟告诉我的。”周林林蹲下来，捡起那个馒头，拍了拍灰，“他说，你每天中午都在这儿，啃冷馒头，背生物书。”

    “他不该告诉你。”

    “我求他的。”周林林说，“我爸把我的手机收了，只准我每天中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今天我撒谎，说我想吃校门口的包子，跑出来的。”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校服领口没抚平的褶皱，看着她明明很累、却还要跑四十公里来见他的样子。

    “周林林。”

    “嗯？”

    “别跑了。”江临川说，“太远了。”

    “不远。”周林林说，“我骑共享单车来的，只要半小时。”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周林林说，“他以为我在教室午睡。”

    江临川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个脏了的馒头。

    “我爸把我的书都锁起来了。”周林林说，“除了教材，什么书都不准看。课外书、画册、甚至连笔记本，都被他收走了。”

    “那你……”

    “我在背。”周林林说，“把所有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物书，我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背到能默写出来。”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被关在笼子里、却还在拼命扑腾翅膀的女孩。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我爸说，如果我高考能考到680，他就让我复读一年，选我想选的专业。”

    “680？”

    “嗯。”周林林点头，“他说，680是top2的线。如果我考到了，就证明我有资格，为自己活一次。”

    江临川握着水瓶的手，指节发白。

    “那你呢？”周林林问，“你二模考了578，离650还差72分。”

    “能追上。”江临川说。

    “怎么追？”

    江临川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三十天逆袭计划》。

    周林林接过来，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精确到小时。

    她看着，看着那些被划掉的格子，看着那些写满“已完成”的方框。

    “你疯了。”周林林说。

    “嗯。”

    “这样会累垮的。”

    “不会。”江临川说，“只要能追上你，就不会。”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很用力，把脸埋在他胸口。

    “江临川。”她声音闷闷的，“别死。”

    “什么？”

    “别为了追我，把自己累死。”周林林说，“如果你死了，或者垮了，我就真的没希望了。”

    江临川回抱住她。

    风从梧桐树叶间吹过，沙沙响。

    “不会。”他说，“我还要去市一中，把你抢回来呢。”

    周林林笑了。

    笑着，眼泪掉在他校服上，湿了一大片。

    “快回去吧。”江临川松开她，“午休快结束了。”

    “嗯。”周林林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你的。”

    江临川接过。

    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市一中内部模拟题——理综高频考点汇总（周林林整理）》

    “我偷藏的。”周林林说，“这是我爸开会带回来的，我趁他不注意，抄下来的。”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

    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用力，把纸背都划破了。

    “拿着。”周林林说，“别让张伟知道，也别让我爸知道。”

    “好。”

    “我走了。”周林林转身，又停下，“江临川。”

    “嗯？”

    “三十天后，我在考场等你。”周林林说，“不管是临江一中，还是市一中，我都会在。”

    “好。”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江临川把那张纸折好，贴胸口的口袋里。

    那里，还装着那张计划表。

    晚上11:30，寝室

    江临川没睡。

    他在复盘今天的理综错题。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伟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林林坐在市一中的教室里，周围全是埋头做题的学生。她也在做题，但看向镜头的眼神，很疲惫。

    配文：【刚拍的。她还活着。】

    江临川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谢了。】

    放下手机，他继续刷题。

    刷到眼皮打架，才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凌晨3:00，闹钟响。

    他猛地惊醒，洗了把冷水脸，又开始背英语。

    倒计时15天

    江临川瘦了十五斤。

    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

    但他没倒下。

    按照计划表，他已经完成了三轮复习。

    今天，是第四轮：回归基础，查漏补缺。

    中午，他依旧在梧桐树下啃馒头。

    这次，周林林没来。

    只有张伟来了。

    “川哥。”张伟递给他一个塑料袋，“趁热吃。”

    里面是一个肉夹馍，还有一瓶牛奶。

    “哪来的？”

    “周林林托人带的。”张伟说，“她被关禁闭了。她爸发现她偷跑，把她锁在宿舍里，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

    江临川拿着肉夹馍，没动。

    “她说，这是她省下来的午饭钱，让我务必交给你。”张伟说，“她还说，让你别担心，她能扛住。”

    江临川把肉夹馍掰开，大口吃起来。

    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吃得很干净。

    连一滴油都没剩下。

    “告诉她。”江临川把牛奶喝完，“我考了三次模拟，每次都比上次高十分。”

    “真的？”

    “嗯。”江临川说，“下次，我要考650给她看。”

    倒计时7天

    学校放假了。

    学生们都回家调整状态。

    江临川没回。

    他申请留在学校宿舍，理由是“环境安静，适合复习”。

    其实是为了躲。

    躲父亲的唠叨，躲母亲的眼泪，躲那些“为你好”的期待。

    这七天，他没再见过周林林。

    只有每天中午，张伟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林林，一天比一天憔悴。

    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配文：【她说，如果考不上680，就从这栋楼上跳下去。】

    江临川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回：【把这张照片删了。】

    【为什么？】

    【别让她知道，我看过。】江临川打字，【也别让她知道，我过得很好。】

    【川哥，你……】

    【告诉她，我还在。】江临川说，【这就够了。】

    倒计时1天

    江临川收拾行李。

    只带了两样东西：准考证，和那张《三十天逆袭计划》。

    计划表的最后一个格子，写着：

    “目标达成：高考总分652。”

    他做到了。

    虽然不是650，但超了。

    他把计划表叠好，放进钱包。

    然后他给张伟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谢了。】

    【川哥，明天考场见。】张伟回，【我考临江二中，离你考场不远。】

    【好。】

    江临川拉上行李箱。

    走出宿舍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很绿。

    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周林林蹲在地上，拍那个馒头的灰。

    那时她说：“我爸说，680是底线。”

    现在，他做到了652。

    虽然不是680，但已经足够。

    足够他去市一中，去见她。

    晚上8:00，周家楼下

    江临川没去考场踩点。

    他骑了四十公里的自行车，来到了市一中。

    学校已经封闭了。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直到路灯亮起。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只有一次通话记录的号码。

    “喂？”是周文斌的声音，很沉。

    “周叔叔，我是江临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来干嘛？”

    “我来告诉您。”江临川看着漆黑的校门，“我考了652分。”

    “……”

    “够上985了。”江临川说，“虽然不是top2，但够好了。”

    “所以呢？”

    “所以，”江临川说，“周林林没选错人。”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江临川。”

    “嗯？”

    “你以为，考个高分，就能改变什么？”周文斌的声音很冷，“林林如果考不到680，她还是得听我的。去复读，去学我不讨厌的专业，去过我不讨厌的生活。”

    “如果她考到了呢？”

    “那……”周文斌顿了顿，“那我就让她，为自己活一次。”

    江临川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周叔叔。”

    “又干嘛？”

    “明天，我会去考场。”江临川说，“在考场外，等她。”

    “你……”

    “不管她考多少分。”江临川看着校门，“不管她去哪，复读还是上大学。”

    “我都等。”

    “我翻过墙，爬过树，走过八十公里路。”江临川说，“还差这最后一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临川以为他挂了。

    然后，周文斌开口，声音很轻，很疲惫：

    “江临川。”

    “嗯？”

    “如果她考砸了……”周文斌说，“你能不能，别让她跳楼？”

    江临川愣住。

    “她不是那种人。”江临川说。

    “我知道。”周文斌说，“但我是她爸。我怕。”

    江临川看着漆黑的校门。

    “周叔叔。”

    “嗯？”

    “我不会让她跳。”江临川说，“我会把她从楼上拉下来。”

    “怎么拉？”

    “用绳子。”江临川说，“用床单撕的绳子，用爬树翻墙的绳子，用我们之间所有的绳子。”

    “拉下来，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说，“带她走。”

    电话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临川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单车。

    明天，高考。

    后天，去见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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