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模与裂痕

《 刻痕之上 》 封面

    二模成绩出来的那天，临江一中的公告栏前，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

    五月二十七日，二模放榜

    江临川的名字，贴在红榜的第二十七位。

    江临川 578

    比一模高了22分。

    理综241，是他从未有过的高度。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名字。

    阳光很好，照在红纸上，反光刺眼。但他还是看清了，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进步之星）

    周围有议论声。

    “江临川？又是他？”

    “这次理综牛逼啊，241！”

    “这都能考上前三十？作弊了吧？”

    “作弊？上次一模就进步一百名，这次又进步二十名？这叫实力。”

    江临川没理会。

    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找周林林的名字。

    在顶端。

    周林林 675

    比一模低了14分。

    没有括号，没有备注。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挂在最上面，像一座孤岛。

    江临川皱了皱眉。

    他挤过人群，走到第一考场门口。

    周林林还没出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他靠在走廊墙上，等。

    等了二十分钟，下课铃响。

    学生们涌出来。周林林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卷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周林林。”江临川叫她。

    她抬起头。

    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考得怎么样？”江临川问。

    周林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理综卷子递过来。

    205分。

    江临川看着那个数字，呼吸一滞。

    比一模少了23分。

    “我错了三道选择题。”周林林声音很平静，“大题最后两问没写。时间不够。”

    “为什么不够？”

    “手抖。”周林林说，“握笔的时候，手在抖。写出来的字，自己都认不出。”

    江临川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周林林。”

    “嗯？”

    “没事。”江临川说，“二模不算数。”

    “算数。”周林林说，“我爸说了，二模是风向标。二模考砸了，高考就悬了。”

    “你爸知道了吗？”

    “不知道。”周林林把卷子收好，“但我妈看见了。她刚才在教室后面，盯着我看了十分钟。”

    江临川沉默。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我爸焊的门，我今天没开。”

    “为什么？”

    “因为开不了。”周林林说，“我妈把钥匙藏起来了。她说，让我爸冷静两天。”

    “那你怎么出来？”

    “翻窗。”周林林说，“用你上次教的办法，把床单系在暖气管上，滑下去。”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叙述的样子，像在说别人的事。

    “下午老地方见。”周林林说，“我带了卷子，我们复盘。”

    “周林林。”

    “又干嘛？”

    江临川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明明快撑不住、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理综205，不影响你考top2。”他说。

    “我知道。”周林林说，“但我爸不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不会允许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但很单薄。

    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下一秒就要断。

    下午旧厂房

    周林林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包，只捏着那张理综卷子，皱巴巴的。

    “路上有事？”江临川问。

    “嗯。”周林林在他对面坐下，把卷子摊开，“我妈拦住我了。”

    “她说什么？”

    “她说，‘林林，你爸昨晚没睡。他在客厅坐了一夜，抽烟，一根接一根。’”周林林复述着，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她说，‘你爸说，如果你二模再考不好，他就把你转到市里去读。’”

    江临川手指收紧。

    “你去吗？”

    “不去。”周林林说，“我死也不去。”

    “那怎么办？”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冷。

    “江临川，你考得真好。”她说。

    “周林林……”

    “前二十七名。”周林林指着卷子上的红字，“578分。离一本线，只差二十分了。”

    “这没意义。”

    “有意义。”周林林说，“至少证明，你是对的。差生也能逆袭，努力有用，翻墙有用，爬树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我呢？”

    “你什么？”

    “我是不是错了？”周林林看着他，“我是不是不该爬窗户，不该翻墙，不该跟你说话，不该……把一切都赌在你身上？”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终于崩溃的防线，看着她眼里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碎了。

    “周林林。”他抓住她的手。

    很凉。

    “你没错。”江临川说。

    “可我考砸了！”

    “二模考砸了，不代表高考也砸。”江临川说，“你一模考得好，是因为心态稳。这次考砸，是因为心态崩了。这不怪你。”

    “怪谁？”

    “不怪任何人。”江临川说，“只怪这个世界，对好学生太苛刻。”

    周林林看着他。

    “江临川，我怕。”她声音发抖，“我怕我爸真的把我转走，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怕我考不上top2，怕我变成我爸手里的傀儡，一辈子活在笼子里。”

    “不会的。”江临川说。

    “为什么不会？”

    “因为，”江临川看着她，“我翻过来了。”

    他指了指窗户。

    “上次是下雨，这次是晴天。”江临川说，“下次，就算你被关在地下室，我也能挖地道过去。”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明明自己也压力巨大、却还要挤出笑容安慰她的样子。

    然后她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很用力，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江临川。”她在他耳边哭，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转学。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不想再考砸了。”

    “不会考砸的。”江临川回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把理综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过。错的，我们改。漏的，我们补。不会的，我教你。”

    周林林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哭。

    厂房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风声。

    下午5:30

    卷子铺了一地。

    周林林的情绪稳定下来了。

    她拿着红笔，一道一道地改。

    “这道题，你选C，正确答案是B。”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个小老师，“错在哪？你没看题干里的‘不正确的是’。你选了正确的。”

    “嗯。”江临川点头。

    “这道题，你大题第二问没写。为什么？”

    “时间不够。”

    “不是时间不够。”周林林说，“是你看到这道题，想起了我上次讲过的类似题型，但你不确定是不是一样。你犹豫了十秒钟，就因为这十秒钟，你没写。”

    江临川看着她。

    “周林林。”

    “嗯？”

    “你怎么知道我犹豫了？”

    周林林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也是这么犹豫的。”她说，“二模的时候，我看到一道物理大题，跟一模的题型很像。我当时想，是不是江临川上次讲的方法，我记错了？我纠结了五分钟，最后用了最笨的方法，算错了。”

    江临川看着她。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问题。”周林林说，“不是不会，是太在乎。太在乎结果，太在乎对方，太在乎……能不能配得上。”

    “周林林。”

    “嗯？”

    “我们配得上。”江临川说，“不管考多少分，不管在哪，我们都配得上。”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抓起那张理综卷子，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片扔在地上。

    “那就不考了。”她说。

    “什么？”

    “不考这套卷子了。”周林林说，“我们考我们自己出的题。”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铺在地上。

    “第一题。”周林林拿起笔，“江临川，请用一句话证明，你为什么值得我冒险。”

    江临川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

    “因为我也在为你冒险。”

    周林林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第二题：

    “周林林，请画出你理想的未来。”

    江临川接过笔。

    他没画房子，没画车子，没画名校。

    他画了一个方框，像窗户。

    然后在窗户里，画了两个人影。

    一个在看书，一个在修收音机。

    窗外，画了一棵梧桐树。

    “这是我的答案。”江临川说。

    周林林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

    “成交。”

    晚上7:00，周家

    周林林翻窗回来时，家里很静。

    客厅没人。厨房亮着灯。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看见母亲在洗碗。

    “妈。”她小声叫。

    王秀兰手一抖，盘子差点掉进水池。

    “林林？”她回头，脸色发白，“你怎么……”

    “妈，我饿了。”周林林说，“有没有吃的？”

    王秀兰看着女儿。

    看着她湿了的裤脚，看着她袖口的泥点，看着她明明很累、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有。”王秀兰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你爸没回来。我们去房间吃。”

    母女俩端着碗，进了书房。

    门关上。

    周林林把今天的事，从二模成绩，到旧厂房，到撕卷子，到画那幅画，一字不落地说了。

    王秀兰听着，一言不发。

    等她说完，王秀兰才开口。

    “林林。”

    “嗯？”

    “妈问你个问题。”王秀兰看着她，“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爸真的要把你转走，把你锁起来，不让你见江临川，不让你考你想考的大学，不让你画你想画的画。”

    “妈。”

    “你怎么办？”

    周林林看着母亲。

    看着这个一辈子没主见、只会顺从丈夫的女人。

    “妈。”周林林说，“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怎么不得逞？”

    “翻窗，翻墙，爬树，挖地道。”周林林说，“总之，我不会离开这里，也不会离开他。”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串钥匙。

    “这是你爸藏的，备用钥匙。”王秀兰把钥匙放在桌上，“书房的，卧室的，还有……大门的。”

    周林林愣住。

    “妈……”

    “妈不是帮你。”王秀兰说，“妈是告诉你，有些事，妈也管不了。你爸脾气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她看着女儿。

    “但你是妈的女儿。”王秀兰说，“妈只希望你，别后悔。”

    周林林看着那串钥匙。

    金属的，冰凉的，但在灯光下，泛着暖光。

    “谢谢妈。”她拿起钥匙，握在手心。

    “快吃吧，面要坨了。”王秀兰说。

    周林林低头吃面。

    眼泪掉进碗里，很咸。

    但她没停，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

    晚上9:30，江家

    江临川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江临川吗？”是个陌生的男声，很沉，很有威严。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林林的父亲。”电话那头说，“周文斌。”

    江临川握着手机，手指瞬间收紧。

    “周叔叔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文斌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江临川，我知道你。一模进步很大，二模也不错。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周叔叔过奖了。”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周文斌说，“林林的二模成绩，不理想。作为父亲，我有责任，也有权利，为她的未来负责。”

    江临川没说话。

    “下周一，我会去学校，办理林林的转学手续。”周文斌说，“转到市一中，封闭式管理，直到高考结束。”

    江临川呼吸一滞。

    “周叔叔……”

    “你不用劝我。”周文斌打断他，“这是我作为父亲的底线。我不允许我的女儿，因为和一个差生搅在一起，毁了自己的前途。”

    “周叔叔，二模只是意外……”

    “意外？”周文斌冷笑一声，“一模是意外，二模也是意外？江临川，你告诉林林，爬窗也好，翻墙也罢，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成年人的世界，只看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再听到林林提起你的名字。如果不听，我会让她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宣判。

    江临川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

    水还在哗哗地流，热气腾腾。

    但他觉得冷。

    彻骨的冷。

    晚上11:00

    江临川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

    然后他拿出笔，开始写。

    不是写信。

    是写计划。

    《三十天逆袭计划》

    第一行：

    目标：高考总分650+，全省排名前500。

    第二行：

    核心策略：放弃难题，死磕基础。确保简单题不丢分，中档题少丢分，难题争取步骤分。

    第三行：

    每日安排：

    5:30起床，背诵英语作文模板

    6:20-7:00晨跑（保持体能）

    7:00-12:00在校上课（绝对安静，不惹事）

    12:00-12:40午饭（边吃边背生物知识点）

    12:40-13:20午休（必须睡，保证下午效率）

    13:30-17:30在校上课

    17:30-18:10晚饭（不吃油腻，防止犯困）

    18:10-23:00刷题（按专题，数学3h，理综3h，语文英语1h）

    23:00-23:30复盘当日错题

    23:30睡觉

    写完这些，他停笔。

    然后他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周林林，等我。”

    “三十天后，我去市一中，把你抢回来。”

    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贴着心脏。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林林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个字：

    “等。”

    那边没回。

    但江临川知道，她在等。

    所以，他不能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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