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芽破土

《 刻痕之上 》 封面

    “春芽手机维修”的招牌挂上去那天，南江的冻土裂开了一道缝。

    三月十五日，惊蛰刚过

    南江的风还带着倒春寒的冷意，但梧桐巷的梧桐树，枝桠上已经爆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

    江临川没去数码港。

    他站在37号的一楼，原先那个胖女人出租屋的门口。门脸很小，只有四平米，原先是房东堆放杂物的储藏间。

    现在，门楣上钉着一块崭新的木板。

    周林林站在梯子上，用红漆笔，一笔一划地写：

    “春芽手机维修”

    字有点歪，但很用力，把木纹都盖住了。

    下面用小字写着：

    “进水急救/主板复活/屏幕更换”

    “立等可取”

    “好了。”周林林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临川看着那块牌子。

    木板是他在旧货市场淘的，十块钱。漆是周林林用第一周摆摊赚的钱买的，红得刺眼。

    “像不像个店？”周林林问，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像。”江临川说。

    他推开门。

    店里很小。一张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玻璃柜台，八十块，擦得锃亮。柜台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台修好的手机：苹果的，华为的，小米的，全是二手机，但每一台都贴着“春芽出品”的白色标签，下面手写着质保三个月。

    柜台后，是江临川的工作台。一台二手的BGA返修台，一台热风枪，一套焊锡工具，还有那个用了快一年的工具箱。

    墙角放着个马扎，是周林林的“收银台”。

    “江临川。”

    “嗯？”

    “把那个挂上。”周林林指了指墙。

    墙上，钉着那枚易拉罐戒指。不是戴在手指上，而是用细铁丝，端端正正地别在墙面的水泥钉上。

    旁边，贴着那张《梧桐巷记事》的账本复印件。

    最上面一行，用红笔新添了：

    3月15日：春芽开业。支出：房租1500（一季度），设备2000，首批物料300。结余：从摆摊积蓄中支出，暂无收入。

    “看。”周林林指着账本，“我们开业了。”

    江临川看着那行字。

    从“入不敷出”到“暂无收入”。

    但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柜台后，把那台修好的华为Mate40，重新擦拭了一遍。

    屏幕亮着，显示“春芽手机维修”的待机画面——那是周林林用画图软件做的，一只小鸡啄破蛋壳。

    上午10:30，第一位客人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是周林林用旧自行车铃铛改的。

    进来个外卖小哥，头盔上全是泥点，手里攥着台碎了外屏的红米Note。

    “老板，修手机？”小哥语速很快，“我这单子催得急，十一点前要上线。”

    “能修。”江临川没抬头，看着屏幕，“外屏碎了，内屏没事。换外屏，二十分钟，手工费五十。”

    “五十？”小哥皱眉，“别家都三十。”

    “别家换总成，我换外屏。”江临川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春芽维修，只修不换。保你原装屏。”

    小哥愣了下，看了看墙上那枚易拉罐戒指，又看了看那个“质保三个月”的标签。

    “成。”他把手机递过去，“快点啊，我等着接单。”

    江临川接过手机，熟练地加热，除胶，分离内外屏。

    动作很稳，比在楼梯口，比在三轮车上，都稳。

    周林林坐在马扎上，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江临川的手，看着他精准地贴上新外屏，用紫外线灯固化胶水。

    “好了。”江临川把手机推回去。

    小哥接过，划拉两下，屏幕灵敏如初。

    他掏出一张五十，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板，手艺不错。”小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手机坏了，还来找你。”

    “好。”

    小哥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江临川看着那张五十块钱，没动。

    “江临川。”周林林说。

    “嗯？”

    “把账记上。”周林林递给他一支笔，“第一单，五十块。”

    江临川接过笔，在账本上写：

    3月15日：收入50元（红米Note换外屏）。

    结余：50元。

    写完后，他抬起头。

    看着周林林。

    “林林。”

    “嗯？”

    “我们开张了。”江临川说。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四平米的店里，对着五十块钱、却像赢了全世界一样的男孩。

    “嗯。”她点头，“开张了。”

    下午3:00来的第一场危机

    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后面跟着俩小弟，穿着统一的黑T恤，胸口印着“极速修”三个字。

    江临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知道“极速修”。那是老赵现在的店，数码港里最大的维修连锁，专门换国产屏、组装机，赚快钱。

    “哟，这地儿，改行了？”光头叼着烟，没进门，就杵在门槛外，烟灰直接抖在春芽的门槛上。

    “修手机？”江临川问，声音很平。

    “不修。”光头把烟头一扔，踩灭，“来打招呼的。”

    他指了指墙上那枚易拉罐戒指。

    “小兄弟，这地方，我罩的。”光头说，“在这做生意，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

    “每个月，孝敬五百。”光头伸出五根手指，“或者，把店盘了，我出两万。”

    江临川看着他。

    然后他看向周林林。

    周林林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那个记账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没抬头，也没说话。

    “五百？”江临川转回头，看着光头，“不交。”

    光头眯起眼：“不交？”

    “不交。”江临川说，“这店，不卖。”

    “嘿，还挺硬。”光头笑了，对身后小弟说，“给他松松筋骨。”

    一个小弟上前，伸手就要抓柜台里的手机。

    江临川手里的热风枪，猛地抬起。

    枪口，对准了小弟的手。

    没开火，只是举着。

    但那股热气，已经烫得小弟缩回了手。

    “怎么着？”光头往前一步，半个身子进了店，“动家伙？”

    江临川看着他。

    然后他放下热风枪，从柜台下，拿出了那把修手机用的螺丝刀。

    十字的，很长，金属杆泛着冷光。

    “出去。”江临川说。

    “你他妈……”光头刚要发作。

    “江临川。”周林林突然开口。

    她合上记账本，站起来，走到江临川身边。

    “这位老板。”周林林看着光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是正规注册，有执照的。”

    她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营业执照。

    “你们‘极速修’，我听过。”周林林说，“专门换组装屏，卖翻新机。我们不做那个。”

    “小丫头片子，挺能说啊？”光头冷笑。

    “不是能说。”周林林看着他，眼神很静，“是你们做的事，见不得光。”

    光头脸色沉下来。

    他盯着周林林，又盯着江临川，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易拉罐戒指上。

    “行。”光头后退一步，把烟头吐在地上，“春芽是吧？我记下了。”

    他指了指店里。

    “你们最好，一直这么硬。”光头说完，带着小弟走了。

    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风铃乱响。

    江临川放下螺丝刀。

    手有点抖。

    周林林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很凉，但脉搏跳得很急。

    “江临川。”

    “嗯？”

    “刚才怕吗？”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怕得手在抖、却还站在他前面的女孩。

    “怕。”江临川说，“但更怕，把店关了。”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笑了。

    “江临川。”

    “嗯？”

    “我们也记下了。”周林林说，“记在账本上了。”

    她拿起笔，在3月15日的账本上，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极速修，来闹事。未交费。威胁：关店。”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

    “等我们赚了钱，”周林林看着江临川，“给他们也记一笔。”

    “记什么？”

    “记他们，输了。”周林林说。

    晚上7:00，第一顿庆功饭

    没有青椒炒肉。

    因为今天只赚了五十块。

    但周林林还是去了菜市场，在收摊时，捡了一把蔫了的上海青，还有一块前腿肉的边角料。

    她用那五十块，付了房租和电费，剩下三十块。

    三十块，买了米和油。

    回到店里（现在也是家），周林林用捡来的电磁炉，煮了一锅白粥。

    肉切成碎丁，青菜切碎，做成肉菜粥。

    两人围着玻璃柜台，把粥盛在捡来的两个大碗里。

    “吃吧。”周林林说。

    江临川看着粥。

    很稀，肉丁很少，青菜也是黄叶居多。

    但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大口。

    “好喝吗？”周林林问。

    “嗯。”江临川说，“甜。”

    周林林笑了。

    她低头喝粥，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江临川看着她。

    “林林。”

    “嗯？”

    “把账本给我。”江临川伸出手。

    周林林把账本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颗芽。

    很小，很嫩，刚破土的那种。

    然后在芽旁边，写了一行字：

    “春芽，第一天。活着。”

    写完，他把笔还给周林林。

    “吃饭。”江临川说。

    两人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天已经黑了。

    城中村的灯火亮起来，昏黄的一片。

    但春芽的灯，是其中最暗的一盏。

    却也是最亮的一盏。

    晚上9:30开始查账。

    门没关严，风铃偶尔响一声。

    周林林在算账。

    《春芽维修经营账本》

    3月15日：

    收入：50元（红米Note换外屏）

    支出：房租分摊（季度1500，日均16.6元），电费（日均5元），材料（日均2元）

    当日净亏损：-23.6元

    累计结余：从摆摊积蓄中支出，目前账面资金：4720元。

    预计支撑天数：4720÷ 23.6≈ 200天。

    周林林看着那个“200天”。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果日均收入能达到100元，则可盈利。支撑天数无限延长。”

    “江临川。”她喊他。

    “嗯？”江临川正在擦柜台玻璃，擦得很用力，像在擦什么宝贝。

    “我们要每天修两台手机。”周林林说。

    “现在每天只能修一台。”江临川说。

    “那就想办法。”周林林看着他，“把‘春芽’的名字，打出去。”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账本算计着“每天两台”的女孩。

    “怎么打？”

    周林林想了想。

    然后她拿起那个旧手机（店里用来联系的），打开微信。

    “建个群。”周林林说，“把以前修过的客户，都拉进来。”

    江临川愣住。

    “发朋友圈。”周林林操作着手机，“发我们的店，发我们的手艺，发我们的质保。”

    她顿了顿，看着江临川：

    “发我们，活着。”

    江临川看着手机屏幕。

    朋友圈发出去的内容是：

    一张春芽店门的照片。

    配文：“春芽手机维修，今日开张。进水急救，主板复活，只修不换。质保三个月。地址：梧桐巷37号-1。”

    下面，附带定位。

    “会有人来吗？”江临川问。

    周林林看着他。

    “会的。”周林林说，“因为，冬天过去了。”

    她指了指窗外。

    窗外，那株梧桐树，在夜色里，芽苞已经隐约可见。

    “江临川。”

    “嗯？”

    “明天，我们把那株春芽，种在门口。”周林林说。

    “哪种？”

    周林林指了指墙上那颗画出来的芽。

    “真的那种。”她说，“就种在招牌下面。”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账本上算出“200天生存期”、却还要在门口种一棵真芽的女孩。

    “好。”江临川点头，“明天，种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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