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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香娘

作者花笺细诉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58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四婶婶在公馆住定后开始给白家妯娌写家书,把所见所闻都落于纸笔寄回北京白家去。家书依据内容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类:一类主要是批判白公馆的奢侈做派,说这两兄妹都不是理家之人,把仆役的管束交给一个不靠谱的洋人,加之无人规劝,整日里就尽摆些洋派头,洒银钱享乐。

    另一类则写说白公馆里往来富贵,她一直能接受自由恋爱的新观念,若是白夕在此遇见一位如意郎君,也是了却她心头一件大事。又提到白琚禄生活不易,只能和媳妇挤住在工厂的单间宿舍里,嘈杂的方寸之地又脏又乱,这般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抱上孙儿,她想着支助儿子一把,实在力不能及。

    四婶婶的家书在白家几个大老爷们的手中绕了一圈,大伙挑出具有代表性的几封家书,把白志庸也招来交流读后感。当晚,白志庸就根据会议精神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四婶婶,说是一家人不必见外,让她母女安心住下,还托付她规劝兄妹俩的奢费行径。一封写给白琚琛,嘱咐儿子四婶婶从前对他十分疼爱,孤儿寡母生活不易,亲戚间要能帮则帮,要为白夕留意一下合适的人家,要关照一下堂兄白琚禄的生活。

    在四婶婶眼里,白志庸写给她的信就是一份完整的授权书,授权她代行长辈之职把白公馆管理起来。

    她收到信后第一件事就是乘车直奔儿子白琚禄的宿舍,她看见费管家的一对儿女住在公馆的仆役区,她也想让儿子儿媳搬到白公馆来住,反正公馆里有空房间。她告诉儿子自己身后有白家的支持,还拿出了白志庸的信。

    白琚禄很清醒,他读完后告诉母亲这封信一点意义也没有,白公馆是白琚琛自立的门户,他若是不乐意遵照父命执行,除了谴责一两句不孝,谁拿他也没办法。而且公馆仆役是白琚琛自己雇佣的,没有他的认可,她管理不了白公馆的任何人。他劝母亲不要做白氏堂的棋子,他在人吃人的上海滩见过资本家的精明算计、尔虞我诈,他不相信一个能掌控着源远与富亨纱厂的白琚琛会让人这般侵门踏户。他劝母亲回北京去,如果真想留在上海便让白夕去找一份工作,踏踏实实地搬出来租房住,不要总想着攀高枝。

    四婶婶舍不得放弃眼前的机会,她和白琚禄说,白夕现在参加了一个诗社,诗社里有好几位爱写现代诗的圣约翰大学生,他们都乘坐过白公馆的汽车回学校,像是和白夕成了诗友。她对白夕的诗友都表示满意,她想再等等,她希望白夕过上安稳富贵的生活,白莞的一双皮鞋就要八银元,这是靠工作能挣来的吗?而且如果白夕最后真与哪个诗友公子谈成了,从白公馆出嫁才是最体面的。

    白琚禄劝服不了母亲,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相对于白琚禄的理智,白夕开始生活得娇贵了起来。她先是对厨房提出每日一盅燕窝的早餐要求,又向堂兄要了小冰专职服侍,外出时必要小厮跟随,舞会前还要请梳头娘姨。费太太是最敏感的,她负责统筹安排女佣的工作内容,小冰被要求专职服侍白夕后,她的工作就得分配给别人,梳头娘姨,听差的小厮,这新增的工作也要排进原本仆役的工作安排表。她瞧着这阵势全比照着白莞的来,唯一差别的也就是白夕还得自己置办行头,目前这还走不了白公馆的公账。

    但白夕还是很有办法的,她长于败落的大家,亲戚相轧里早就学会了趋炎附势,八面玲珑,在她眼里白莞的那几招撒娇的功夫根本不够看,她端坐细语,牵丝攀藤地说着恭维话,举手投足就已把这位富有的堂兄手拿把掐。白琚琛现在似乎是一碗水端平的,买起物件来常常是双份,双份蝴蝶酥饼、双份巧克力蛋糕,双份歌剧票……,白夕唯一苦恼的大概就是参加舞会时候没有西洋珠宝,她茶里茶气地试探白琚琛:“我能借一套六妹妹的首饰参加宴会吗?”白琚琛张口就鬼话连篇地夸起她如清水芙蓉,若是佩戴了俗物反倒掩盖了美人的本色。他舌灿莲花的一番说辞把白夕噎得有口难言。

    四婶婶没有把信拿出来,也没有按儿子的建议返回北京。但她开始向白琚琛提及仆役私下的懒散拖沓,她觉得白莞是个小姑娘,威慑不住恶仆欺主,费管家更是靠不住,一个洋鬼子在中国,那是采买都只有挨宰的份。

    白琚琛听完四婶婶絮叨表示虚心受教。但他不会换掉费管家,他很清楚费管家不仅仅是管家而已,他还是他与法租界上流社会交往的桥梁。费管家的身份能令他快速地在洋人的贵族阶级里被视为同类人。他若是把白府管家的那一套搬到上海的法租界,那才是圈地为牢,自寻死路。这些四婶婶都不懂,白琚琛更犯不着对她解释,便只是搪塞两句应付了事。

    白琚琛的虚伪在四婶婶看来代表了认同。她开始自作主张检查公馆的保洁情况,直接呵斥仆役的偷闲拖沓,甚至去安排女佣的工作任务,费管家面色不豫地请她离开仆役工作区,并将此报告给了白莞。

    白莞听后觉得很纳闷,她不明白四婶婶一个客人为什么去和管家抢活干,正当她想着和白琚琛商量一番要怎么和四婶婶沟通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尴尬之事,四婶婶在阁楼的仆役房捉奸了一对偷情的野鸳鸯,还是司机老王和厨役香娘。

    四婶婶立刻揪着两人把奸情捅到了白琚琛面前邀功,整个白公馆都炸开了。白莞前来了解情况,四婶婶一把将白莞推出了客厅,她说:“这不是姑娘家能听的事情。”

    白莞顿时火大,她瞪着她,却一字一句地喝道:“费杰瑞。”

    费管家一抬手示意,两个男仆就将四婶婶架出了客厅,推回了客房内。他们还乘机公报私仇,堵在客房门口,客套而冷漠地说:“四太太,公馆里发生了一点小事,先生和小姐正在处理,还请您在房中稍待至事情结束。”

    四婶婶从没有被这样粗鲁地对待过,她被推入房间的时候撞了一下脑袋,她觉得脑子晕乎乎的,三侄子不是认同她管家了吗?仆役为什么听白莞的?为什么白莞一声喝令她就被架回客房了?三侄子呢,他从头到尾都看着,没有说一句话,为什么?

    儿子苦口婆心的话却开始清晰起来,白琚禄说:“娘,你那些内宅的手段是不够看的。单单富亨纱厂白琚琛就要管理一千三百多人,你怎么会觉得他可以由你摆布?”

    白琚琛命仆役回岗位各司其职,香娘和老王也各自回房待令。他则和白莞坐到藏书室里听费管家和费太太汇报工作。

    香娘和老王的情事很早就被费太太察觉了,费太太和香娘私下里谈过,仆役房的隔音不好,这种事的影响也不好,他们若是想在一起,俩人还是最好搬出去住。

    香娘当时却否认了自己和老王的情事。她一个月只有10块银元的月钱,要交给乡下的丈夫8块银元,她没有余钱到外头租房住。老王的薪资足够负担租房的花销,可是他舍不得,于是两人就偷偷在下午仆役区无人的时候约会。

    费管家建议将两人都开除了,他知道中国的社会礼教森严,这样做最符合中国的规矩。

    白莞听完后却问费太太:“香娘是女仆,你是女仆总管,你怎么想呢?”

    费太太微笑了一下,她与丈夫的意见不同:“我的建议是可以考虑让他们留下。香娘私德有亏,但工作负责,也情有可原。据她自己说,她是为了躲避丈夫的家暴才来上海谋生计的,老家的丈夫每月收到她寄回的工钱就不再管她死活。她提过和离,但是没离成,以至于没法名正言顺的和老王这个鳏夫在一起。如果香娘还想在白公馆继续工作,她需要搬出去住,老王也一样。”

    费管家在太太提出与他不同的想法后,震惊地瞪大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收敛了情绪。他在太太表述结束后,用带口音的中文提醒说:“这样的做法可不符合中国的传统。”

    一个法裔的英国人提醒他的中国太太,她的建议不符合中国的传统。白琚琛和白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一起,藏书室里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白莞说:“费管家,中国有礼教森严的明清,也有横枪跃马的汉唐。”她转头看向白琚琛,提出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我们可以延续汉唐的传统。”

    “哦~”白琚琛笑着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汉唐的传统容得下香娘与老王?”

    白莞眉眼一扬:“当然,一个国家开明昌盛、称雄于世的时候,它的精神一定是宽怀包容、自由而开放的。”

    最后白琚琛拍板:老王、香娘擅离岗位,算旷工半日,各扣罚1银元,费管家及费太太负管理责任,各罚扣2银元。他希望两位管事引以为戒,加强仆役男女分区的纪律及门禁管理,下不为例。

    香娘搬出白公馆后决意回乡下和丈夫离婚,夫家不肯她便呈诉离婚,但是她找了好几个律师,不是推脱不愿意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就是开出的律师费她付不起。香娘向费太太求救,费太太又把事情汇报给了白莞。白莞想了想,唤来了梁律师。

    梁律师是法租界的商业律师,从来没有打过离婚官司。但是他在看完香娘的婚书后却问:“香娘,你为什么需要离婚呢?谁能证明你和万兴的婚姻关系是存在的呢?”

    根据香娘的讲,当年她家与万兴是邻居,万兴比她大十来岁,家境贫困,根本娶不起老婆。但是后来,自己的父母相继离世,她一个人无所依靠,也就答应和万兴结婚。结婚时万家请了一个媒人、送来聘礼46银元,另外还有一些银饰、布匹等物。她当时已父母双亡,便由堂兄香魏广收走了聘礼,并出具了婚书,婚书上写明双方的生辰八字,有堂兄香魏广与公公万孔作为主婚人的签字,以及媒人作为证婚人的签字,婚书没有香娘和万兴的签字,也并没有到官府办过登记。

    梁律师提出,既然香娘作为当事人都没有收到聘礼,也没有在婚书上签过字,那怎么证明她同意与万兴结为夫妻呢?这是一张她的堂兄与公公双方签订的契约,与她有什么关系呢?而且婚书没有到官府办过登记,她与丈夫的关系应当认定为姘居关系,而非婚姻关系。

    白莞听后深以为然,契约生效需要双方签字,婚书也是一种契约,她说:“对,文件无当事人签字,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让梁律师帮香娘出一封律师函正告万兴,香娘与他并不存在婚姻关系,此后若还来纠缠索要财物,便报警告他敲诈勒索。

    她让香娘放心,从此只当万兴是路人。

    万兴在收到律师函后就暴怒地追到上海,他蹲在白公馆外,趁香娘外出,将其扭送到了警署,两人在警署大闹了一场,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警长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非,从头到尾都在和稀泥。

    而后,愤怒的万兴上诉法院,要法庭判令香娘系万兴之妻,尽夫妻义务。

    香娘信心满满地应诉,输得彻彻底底。

    万兴找来了媒人、婚书、以及吞下46银元聘礼的堂兄香魏广作证。

    媒人作证,万兴和香娘确实是自己做的媒。她帮万兴下过聘礼至女方的堂兄家。

    香魏广也作证,万兴和香娘是夫妻,由于香娘父母双亡,他代行长辈之职,结婚时他是主婚人。

    万兴最后提供了当年的婚书,辩称:香娘和他是在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结婚的,他按传统礼俗请媒人、送彩礼、下婚书完成的婚礼。中国的律法,不管前清还是民国,没有要求婚姻必须官府登记。

    上海地方审判厅当庭援引大理院的判例,只要具备“婚书”和“收受聘财”两个条件,即认定婚约有效,判决“香娘系万兴之妻,听其领回完聚”。

    至于,婚书是谁签的、当事人同不同意,有没有签字,在法律中根本不重要。

    香娘的败诉给白莞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她从前会耻笑白琚柏娶个丑婆娘,那是她以为他签字不看合同,被坑了这能怪得了谁。可是如果婚姻是由家族的权利来决定,那她怎么办?她那么受白家长辈的厌恶,她问白琚琛:“是不是只要大伯、二伯签字同意了,我就算不肯,也算嫁了?”

    白琚琛像是安慰她:“老太太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但是老太太都风烛残年了,如果她没有在老太太在世时婚嫁怎么办?如果她被白家用来利益交换了怎么办?

    她只能说:“我绝对不会认的,我的婚姻只有我自己说了算。没有我签字的纸那就是擦屎的纸。”

    “我绝对不会认的!”

    香娘还是和丈夫离婚了,她愿意支付万兴赔偿金240银元,双方脱离夫妻关系,但和离书上依旧无需她的签字,是她的堂兄与丈夫签署。司机老王也走了,他从前觉得香娘有丈夫,与她偷情,干净又不用负责。香娘离婚了,老王并不想娶她,他觉得自己攒几年存款可以娶更年轻漂亮的黄花姑娘。他向费管家递交了辞职信后离开,香娘一个人在仆役房里哭得凄惶。她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身的负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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