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内亲四婶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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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白家老爷们灰头土脸地回到北京,白氏堂就接连发生了几起惨剧。先是白三太爷的府邸小厮晨起开门,府门正梁上愕然悬吊一具孤寡老庄户的尸身,白三太爷闻言,垂死病中惊坐起,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而后连续两周在白家主事老爷的门口,也都发生了被绝了生计的白家人悬梁自尽。这下不仅仅是白家的乡下庄子,连白府的邻里街坊都在传白氏堂如何逼死了人。
白家族老们焦头烂额,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白氏堂的烂账根本经不起查,而且既然白琚琛都同意购买了,那查来查去无非也就是卖价多寡的问题,但是白家就是需要这么多钱来填经年累积的亏空,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让源远尽快结束尽调,把钱付了。但是现在,塞进源远的白家人被丢到市场部,整日背着业绩指标叫苦不迭;送到白琚琛床边的春桃被吃干抹净后送给白琚松,白琚琛的身边油盐不进,根本无处着手。
白老爷们开了几天闭门会议,最后唤来了白志庸,说是族长白三太爷的四儿媳妇白尹氏要去上海看望儿子白琚禄,但白琚禄在外资工厂住的是集体宿舍,白家大本营的上海老宅又恰巧在赶修漏水的屋顶,想来想去只能让白尹氏在白公馆借宿几日。
白志庸拿不定主意,他一方面觉得亲戚借宿这种小事情能帮则帮;一方面又觉得这寡妇门前是非多,大儿子最好少沾惹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他摇摆之下就抱着这烫手山芋跑到老太太跟前求办法。
白老太太听后很淡定,只说:“白尹氏膝下还有一个待出阁的姑娘,一个做娘的,如何脱得开身。”
白志庸补充说:“说是白尹氏把姑娘一同带去,随兄长见见世面。”
白老太太暗笑,拖家带口的能成什么事,便说:“随她们去吧。”
白琚琛很欢迎四婶婶和堂妹的借宿,他与母亲尹氏的感情深厚,四婶婶恰好也出身尹家,他在她略微相似的容貌里可以看见母亲的影子,待她总是多了三分亲切。他指派了小冰来客房服侍,考虑到白琚禄任职的外资工厂地处浦东,还特意交待四婶婶公馆的汽车和司机都可以使用,让“四婶婶只当是住在自己家里”。
白尹氏到达上海的当晚,就在与白琚琛的叙旧中说起了那惨绝人寰的悲剧。
她问白琚琛是否记得乡下的坡脚三叔,她说:“这坡脚三性子憨厚,拖着个残腿哪还能谋到生计。自打从白家的庄子离开,他就把独生女许给邻村的冯老汉做填房,唉,可惜姑娘不像样,没几日就跑回娘家闹腾,说是做尼姑也受不得老头,非嚷着要和离。但和离是要退聘礼的,退了钱坡脚三怎么活,他操起藤条逼着姑娘回夫家去。姑娘也是想不透,徘徊了一夜就投了河。”
白琚琛当然知道坡脚三叔,他幼时到乡下小住,坡脚三叔是照看他的杂役,领他看过秋收的麦屯,护他在溪河里捕鱼,他喊那投河的姑娘“秋姐姐”。
白尹氏又说:“那姑娘投了河后,冯家人就将聘礼夺了回去。坡脚三只好拖着残腿到处求人,是官府也求了,族老也求了,最后将女儿尸首摆在白家祠堂里逼着白家族长出面为女儿讨公道。可现在谁有心力管他这事呀,坡脚三没了活路,就带着麻绳在三太爷的门下悬了梁。”
白尹氏是当日的见证者,她谈起那一幕更是泫然欲泣,她说:“琛哥儿,从前白家也有过百亩公田,但后来世道艰难便将公田变卖了分家。可眼下这庄子里的田地折价不过一亩20大洋,这点银钱在上海能做什么呢?这些田产若是做了公田,作为族人救济所用,总能少几分这典妻卖女的悲剧。”
白琚琛当下就认捐100亩田产以做公田,写了2000银元的支票交待费管家寄给白家。
白莞隔日醒来听闻此事,觉得有点肉疼。她很讨厌白家人的算计。乡下的田产是廉价,但白家是真没钱吗?白大爷养外室有钱,白五爷吸鸦片有钱,讲排面时候个个白老爷都有钱,正经地方该花钱了,集体把主意打到人傻钱多的白琚琛身上。她也不是在意这2000银元,但是她觉得这笔钱就算买了公田,也未必能救济多久白家族人,折腾来折腾去,最后都是折成银子进了房头老爷们的腰包,不然原来的公田是怎么没的。而且,只怕这口子一开,那些尾大不掉的穷亲戚都得黏上来,难道白琚琛真要回去顶上白三太爷的族长位置,在这种乱世里把一族人的生计全扛起来吗?
白家对这个成果表示满意,他们从北京给四婶婶寄来200银元的汇票,说是给白夕在上海的用度。四婶婶手握着汇票,心里打着自己的盘算。
四婶婶青春守寡,余下漫长的人生全是为了一双儿女和亲戚族人斗智斗勇地争着片瓦遮身。家道败落,儿子白琚禄的婚事就议得很将就,岳家全无助力不说,还是个拖累。她只能咬着牙关勒令儿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得再与娘家有往来。儿子的婚事已经吃过亏了,她无论如何都要将女儿嫁得体面,许她一个保障的未来。白三太爷来找她时,唯一打动她的就是白公馆的往来富贵,白夕在败落的白家总是没法寻到合意的人家,但富贵乡里遇富贵,只要这心愿在白公馆里可以达成,她这辈子给三侄子做牛做马都甘之如饴。
四婶婶郑重地请托白琚琛为堂妹白夕留意一下合适的人家,还恳请侄儿多带女儿到大上海的社交圈里见一见市面,她说:她一直能接受自由恋爱的新观念,若是白夕就此遇见一位如意郎君,也是了却她心头一件大事。白琚琛觉得不是什么难事,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白莞听罢白琚琛的转述觉得四婶婶这个梦想很难实现,像朱晗那样在议亲时出老千的也就骗骗马大哈的王姨娘,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的,不管是老钱还是新贵,都是既精明又势利,谁家不是把对方都摸得门儿清才下聘,白夕样貌平常,还指望用前朝簪缨世家的虚名和几曲歌舞嫁入富贵人家,这怎么可能?
白琚琛摸摸鼻子答不上来,他说得很勉强:“或许有人一见钟情……吧?”
白莞翻了个白眼。
果然白夕的婚谈很不顺利。白琚琛在酒桌上对着狐朋狗友做起堂妹的婚媒,可是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白莞,一半人敬谢不敏,直呼“降不住,不敢娶”,一半人争先恐后,直呼“拜见大舅子”。杨盛廷火上浇油,他一拍桌子,大喊:“都别抢,我妹妹选婿那得比武招亲,两两一组相互开枪比准头,谁没死算谁赢!”最后白琚琛说到堂妹是白夕,众人大失所望,一哄而散。
白夕在社交圈的初次登场又成了壁花小姐。白琚琛和白莞参加舞会都有各自应酬的目标。白琚琛处事周全,但请白夕跳了一曲简单的华尔兹后也忙于商务交际无暇顾及。白莞则和商业伙伴一曲接着一曲跳得婀娜款摆,摇曳生姿。白夕兀自站在在舞池外郁郁寡欢,她觉得很失颜面,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自己穷酸得就像个丫鬟。
白夕回到客房就哭了,四婶婶无奈地叹息,心疼地排解着女儿的委屈,劝慰女儿要将眼光放得长远些,白莞有的她以后都会有。
白夕很羡慕白莞,她虽出生大家,但自幼丧父,空有一个贵家小姐的身份,从来生活简朴。白莞痛失双亲,却有白琚琛的宠爱呵护,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品。同样是堂妹,境况却是云泥之别。她泪眼婆娑地问母亲:“真的吗?你莫不是骗我”
四婶婶断言说:“当然是真的,为娘何时骗过你。”
她分析给女儿听:“六姑娘也就如今风光,琛哥儿眼下是没娶媳妇儿,以后裴家小姐入门,哪容得下她这般花销?自古女子的归宿都是夫家。我们娘俩千里迢迢地来上海做什么?就是给你寻个好婆家,六姑娘说到底不过是公馆暂住的客人,你以后是有公馆的少奶奶,可不得比她更尊贵体面?哼~婚姻大事都是靠长辈做主,像她这副性子,那二伯和王姨娘说起她厌恶都来不及,哪会替她筹谋,也就是在北京随便找个婆家应付,以后有她的苦日子吃呢。夕夕,你的日子是要越过越好的,她的日子是越过越差的,你不必羡慕她。”
四婶婶又和女儿交代:“我瞧着那六姑娘极有心眼子,哄得琛哥儿将她捧得像皇家格格似的。我们如今是要借琛哥儿的门楣,你要主动和他亲近些,万不可再端小姐的架子假清高,你这端庄自持的性子可是要吃大亏的。”
白夕自是把母亲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只要堂兄回到白公馆,她就款款上前与他聊诗词,话家常,请教时下的新文化新思潮。白莞定下的规矩里,白琚琛的书房是仆役与外人的禁地,非请不得入内。白夕见白琚琛和白莞一起走进书房,就绕开拦住她的费管家,站在门口问:“三哥、六妹妹,我可以进来一起说话吗?”白琚琛不忍拒绝,便抬手示意放她入内,白莞连和白琚琛单独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白夕还会对白琚琛说起自己凄苦的身世,父亲早亡,兄长无靠,族人欺凌,在花嫁的年龄,连条参加舞会的像样裙子也没有。她期期艾艾地问白琚琛:“我能借一套六妹妹的衣服参加舞会吗?”
白琚琛知道大家族里易借难还的恶习,他看着白夕楚楚可怜的眼神,很大方地说:“干嘛要穿小莞的旧衣服,去买新衣服。”
他打开钱包,随手抽了张50银元的纸币递给随侍的小冰,让她陪白夕小姐到百货公司挑衣服。
白夕顿觉满心欢喜,她拉着母亲一起坐汽车去霞飞路逛百货。买完了裙子,走在大街上又看见珠宝店,阳光照耀着橱窗里的珠宝耀眼夺目,她驻足于前,不舍离开。店员认出了白公馆的女佣小冰,殷勤地小跑出门来迎客。
白夕在店里小心翼翼地挑选,她上身比试,又翻看标价。她描述起一条白莞的宝石项链,她很喜欢,第一眼看见就很喜欢。店员一听就懂,欢喜地说:“那是白先生为白莞小姐定制的,不是宝石是彩钻。”
店员唤来店长打开保险柜,殷切地排开一盒盒彩色的裸钻,非常骄傲地向白夕介绍说她们是法国的品牌,百年来服务于欧洲的皇室贵族,有各国皇室的御用委任状,是名副其实“皇帝的珠宝商”,而所有定制的高端珠宝都会送回法国总部由工艺最精湛的老师傅制作,只问白夕要不要也定制一款。女店长见过世面,她一边热情地赞美着白夕的美貌与华贵的钻石相得益彰,一边不经意地抬眼问小冰:“账单是同样寄到白公馆去吗?”
小冰办事牢靠,白琚琛没有授权过买珠宝,更没有授权过挂账,她很清晰地回答:“不是的,白夕小姐是自己结账。”
四婶婶不愿女儿失望,她说:“你挑,娘有钱。”
四婶婶这次来上海是带上所有银钱的。她听闻白莞在源远创立时入股了公司,现在年年都有丰厚红利可分,花都花不完。她这半生从牙缝里攒下六千银元体己钱,从前没有投资的机会,现在既然来了白公馆,便想着做全准备。若有机会也买上源远这日日下金蛋的股本,便是自己和儿子未来的一个依凭。现在,她愿意从这笔钱里先拿出一部分来满足女儿的心愿,让她花嫁的年龄穿戴得更体面些。
四婶婶和白夕两人都沉着脸回家了。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白夕以为白琚琛待堂妹是一样的,他给了她五十银元买衣服,她兄长的在外资工厂做部长一个月工资不过25银元。可是白琚琛随手送白莞的一条钻石项链就要近一万银元,她母亲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都不够,他待她不及待白莞的万分之一。那些珠宝怎么能这么昂贵呢?白莞还有那么多的项链、发簪、耳饰、手镯……,她分外留意起那些珠宝的来处,她每见白莞配戴一件华贵的首饰就忍不住问:“是三哥送的吗?”
十有八九是白琚琛送的!
四婶婶忍不住对白琚琛抱怨白莞的生活太奢靡了,花钱像流水一般,说完还夸赞起女儿的节俭懂事:“白夕就不会这样。”
白琚琛听后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都乐了:“她花钱像流水一般?她花钱像死水一样。”他是真的烦恼:“唉,她小气得很。”
上海的洋行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欧洲寄来的最新款式优先送到VIP客户的府上挑选,而后才放在百货公司卖。白琚琛一直和白莞说,她要是买成衣就要让商户送到公馆来挑,商户到府送来的都是最好最新的,从来是各府小姐太太挑剩的,才放在百货公司卖。但是到府服务的低消至少五、六百元。她就是小气,总是在百货公司买。
四婶婶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回应了。她尴尬地继续夸白夕:“夕夕没有六姑娘的福气,自小每年都只做两身夏装,两身冬装,她今年生辰时我还想给她做身新衣裳,她却说‘够穿就行’,害得我现在连个体面的行头都没给她置办。”
白琚琛只说:“她们不一样。”
四婶婶听了很不舒服,她女儿有鼻子有眼睛,哪点比不得白莞,要“不一样”?她微笑地看着三侄儿,等一个答案。
白琚琛于是说:“白夕在北京,小莞在上海,这儿有攀比的风气,各府的小姐太太都是这样。”
白琚琛不会把白莞和白夕对比,白夕那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要什么行头,穿给府里丫鬟小厮看吗?
那么白莞该跟谁对比呢?要和宋家千金比,和“南唐北陆”的唐瑛比,和晚清首富的盛家小姐比,和百年名门的张家闺秀比,她们都是名动上海的大家闺秀,她们的每月开销少则五、六百银元,高则千元,而白莞呢?每月不过一百银元出头。他不会计算他已经支付了白莞女佣、司机、汽车的大头开销,他也不会计算白莞的珠宝、高级定制他都支付了账单,他只会觉得委屈了她,明明家里不缺这几百银元,她却没有得到更好的。
他只会说:“我不大有本事,让她花销时还总得计算着开支。”
他那时也没有察觉,爱是长觉亏欠,总觉得自己给得不够多,总觉得自己给得不够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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