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取证难题

《 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 封面

    沈慧兰第二次来律所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但她拿在手里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力，像是捧着一块很重的东西。

    “林律师，你让我记的，我记了三个月。”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个笔记本。不是上次那个旧的了，是新的，黑色封皮，A5大小，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翻了三个月，每一天都在翻，每一天都在写。

    林晚把笔记本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的那天，她第一次来律所的日子。第一行写着：“今天去找了林律师。她说冷暴力也是家暴。我第一次觉得，不是我的问题。”

    她往后翻。每一天的记录都很简单，有的只有几行字，有的不到一行。

    “周一。他到家七点四十。说了两个字，‘回来了’。吃饭的时候看手机，没抬头。我问他单位的事，他说‘没什么’。洗碗，洗澡，睡觉。背对着我。”

    “周二。他八点十分到家。进门没说话。吃饭没说话。吃完去书房，关门。十一点我睡了，他还没出来。”

    “周三。他加班，十一点才回来。我已经睡了。不知道他几点睡的。”

    “周四。他休息。一天在家，没说超过五句话。我说孩子成绩下降了，他说‘哦’。我说周末要不要带他去公园，他说‘再说’。下午他在阳台抽烟，抽了半包。”

    “周五。他七点到家。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三块，没说话。吃完饭他主动洗了碗。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洗完又去看手机了。”

    林晚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三页，五页，十页。每一天都是相似的，像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偶尔有一天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比如“这周末我妈生日，你准备一下”，沈慧兰会在那一行后面画一个小圈，大概是表示“这一天他说话了”。但那种带小圈的日子，三个月里，不超过十天。

    她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潦草，像写的人手在抖。

    “第一百天了。他今天说了七个字，‘钥匙呢’‘放哪了’‘嗯’。我像一个租房子的房客，他是房东。他不需要跟我说话，只需要我按时交租。可我交的不是房租，是我的一辈子。”

    林晚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沈老师，这三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

    沈慧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还是那样，指甲剪得很短，短到看不见白色的月牙。

    “刚开始记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记录下来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可以一整天不跟我说话。以前我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说话了’，但记下来以后，‘好像’变成了‘确实’。三天，五天，七天。数字不会骗人。”

    “后来呢？”

    “后来不哭了。我记他每天说过的话，像在做一个实验。我是观察者，他是实验对象。我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抽出来了。不是他的妻子，是一个记录员。他几点回家，说了几个字，吃了多少饭，几点睡觉。我记这些的时候，心里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

    “但我知道，这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家，不需要记录。一个正常的丈夫，不需要妻子用笔记本来证明他存在过。”

    林晚没有说话。她拿起那本笔记本，掂了掂。一百天的记录，厚厚一本，像一部默片的字幕。每一页都在说同一句话——他不说话。他不说话，他不说话，他不说话。这句话重复了一百天，不是噪音，是证据。

    “沈老师，你这本笔记，是目前我们手里最核心的证据。但不是唯一的。”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她提前准备好的清单——《冷暴力案件取证指引》。

    “第一，沟通日志。你已经有了。这是证明‘长期不沟通’最直接的证据。你记了三个月，每一天都有记录，时间、地点、事件、他说了几个字。这些在法庭上可以作为书证提交。对方律师可能会质疑这份日志的主观性，但你有时间戳，有连续性，有细节。一百天，不是一百个小时，不是一百分钟，是一百天。法官会看，会算，会数。”

    她指着清单上的第二项。

    “第二，证人证言。你儿子多大了？”

    “十七，高二。”

    “他住在家里吗？”

    “住校。周末回来。”

    “他注意到他父亲不说话吗？”

    沈慧兰沉默了几秒。“他跟我说过，‘爸怎么跟个哑巴似的’。我说‘他累了’。后来孩子就不问了。”

    “孩子愿意作证吗？”

    “应该愿意。他不是站在我这边，他是站在事实那边。他爸确实不跟我们说话。”

    林晚在清单上打了一个勾。“第三，心理评估报告。我上次跟你提过，建议你去做一次心理评估。不是为了证明你有病，是为了证明你的精神状态受到了影响。长期被忽视、被漠视，会产生焦虑、抑郁、自我怀疑。这些不是你的错，是他的不作为导致的。心理评估报告可以作为你遭受精神侵害的医学证据。”

    沈慧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林律师，我去做。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这是你的个人健康信息，没有你的同意，任何人都无权调取。法院需要的话，也是你主动提交，不是他去查。”

    沈慧兰点了点头。

    林晚继续往下说。“第四，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你跟他之间打电话多吗？微信聊得多吗？”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们之间的微信记录，大部分是我发的，‘几点回来’‘吃什么’‘记得交水电费’。他很少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这些记录都在吗？”

    “我没有删过。”

    “很好。不要去删，也不要去刻意截屏。保持原样，到时候我教你怎么做证据保全。”

    沈慧兰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她写字很快，一笔一划，像在黑板上写板书。

    “沈老师，还有一个证据，你可能没有意识到。”

    “什么？”

    “沉默本身。”

    林晚把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翻开，推到沈慧兰面前。

    “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需要扶养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有要求其给付扶养费的权利。这一条不仅指经济上的扶养，也包括情感上的扶助和生活中的照料。他不跟你说话，不关心你，不参与家庭事务，这算不算不履行扶养义务？”

    沈慧兰看着那一条，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想过，不说话也算不履行义务。”

    “很多人没想过。所以很多人忍了一辈子。但其实，忍不是答案，法律才是。”

    林晚把那份清单折好，递给沈慧兰。

    “沈老师，你回去以后，继续记日志。一天都不要断。同时，你做三件事。第一，联系心理评估机构，去做一次评估。第二，跟你儿子谈一次，问他愿不愿意作证。不要逼他，也不要道德绑架。他只是说事实，不是选边站。第三，把你的微信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导出来，不要编辑，不要删减，保持原样。”

    沈慧兰把清单接过去，折好，放进包里。

    “林律师，你觉得法院会判离吗？”

    “会。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八年不说话，一百天记录里几乎没有超过十个字的一天。这不是感情破裂，这是感情已经死了。”

    “他不肯离怎么办？”

    “他可以不签字，但他不能阻止法院判。离婚不是双方同意才能离，是一方不想过了，法律就帮他过完。”

    沈慧兰站起来。这次她没有扶沙发扶手，腿没有软。她站得很直，像一根终于被扶正的旗杆。

    “林律师，谢谢你。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那算不算家暴。你说算。我当时不相信。现在我信了。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我记了一百天。一百天里，他几乎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如果这都不算伤害，什么算？”

    她走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巷子。三个月前她来的时候，走得很慢，头低着，像一个人在被风吹着往前走。今天她走得快了一些，步子大了，背也挺了。不是问题解决了，是她知道问题在哪里了。知道问题在哪里，就不用再怪自己。

    林晚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百天的最后一天，沈慧兰写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去律所，林律师看了我这三个月的记录。她说，这不是你敏感，是你正常。不正常的是他。我想了很久。如果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没有声音的房间里，不是她耳朵有问题，是房间隔音太好了。我要打开门，走出去。”

    林晚把这页纸看了两遍，合上本子。

    小陈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沈慧兰第一次来咨询时填的那份登记表。

    “林律师，这个案子，打赢的概率有多大？”

    “打赢不是问题。问题是打多久。他不签字，一审判离他不服上诉，二审再拖半年。他拖得起，沈老师拖不起。”

    “那我们怎么办？”

    “把证据做扎实。扎实到他上诉也是输。上诉输了，他还要拖，申请再审。再审驳回，他还要申诉。他可以一直拖，但他的沉默是拖不掉的。那一百天的记录，每一页都在说同一句话。他不是性格内向，他是拒绝履行夫妻义务。”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民事起诉状，在原告一栏写下沈慧兰的名字。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沈慧兰，四十岁，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她教学生读课文，读古诗，读那些写在纸上的爱恨情仇。她自己的爱恨情仇，写在笔记本里，一百天，没有人读，除了林晚。

    手机震了。是沈慧兰发来的消息。“林律师，我刚才跟我儿子谈了。他说‘妈，我早就觉得你们不正常了’。他愿意作证。他还说，他不怕他爸。”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想起沈慧兰第一次来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这算不算家暴？”现在她可以回答得更完整——算。不算也可以，法律说了算。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写在那里，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写在那里。沈慧兰的笔记本写在那里。三个在那里，加在一起，就是答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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