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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走不出的围城

作者竹塘木子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4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 封面

    那个女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晚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不是犹豫要不要进来,是站在那里不动。手里没有提包,没有拿伞,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个装满水的气球。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几缕白发从额前冒出来,在日光灯下像冬天的枯草。

    林晚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动。

    “你好,进来坐吧。”林晚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

    女人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她看着林晚,目光是散的,像一盏没有对准焦点的灯。“你是林律师?”

    “是。”

    “我可以进来吗?”

    “门开着就是让人进的。”

    女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月牙,像一个人很久没有心思打理自己。

    林晚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端在手里,没有喝。

    “我姓沈,沈慧兰。”她说,“在城西的中学教语文,当了二十年。”

    林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教语文的老师,说话应该是利落的。可她今天说话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沈老师,你遇到什么事了?”

    沈慧兰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林晚早上烧的,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结婚二十一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是我大学同学。刚结婚那几年,他对我很好,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来接我,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买一束花放在桌上。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不,不是变了,是慢慢不见了。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暗到你突然发现,已经没有光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更白了。

    “他不跟我说话。在家里,他坐在客厅看手机,我在厨房做饭。吃完饭,他洗碗,我去书房备课。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日子。我试过跟他聊,问他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好’。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他说‘再说’。‘没什么’‘还好’‘再说’,这三个词,我听了八年。”

    林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打过你吗?”她问。

    沈慧兰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他只是一个星期跟我说不到十句话,只是不再看我的眼睛,只是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我睡,只是把我当成空气。”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磕碰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句号,落在八年沉默的末尾。

    “林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这算不算家暴?”

    林晚没有说话。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从网上下载打印的那几页资料——《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她把它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本法所称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

    沈慧兰抬起头。

    林晚继续往下说:“这一条,很多人只看到了前半句——殴打,捆绑,残害。但这一条的关键在最后两个字,‘精神’。法律不只看得到身体上的伤,也看得到心里的伤。经常性的谩骂是家暴,恐吓是家暴。但冷暴力呢?反家暴法没有明文写‘冷暴力’这三个字。但‘经常性谩骂’之外的不作为形态,比如长期不与对方交流、漠不关心、拒绝履行夫妻之间的情感义务,在司法实践中,可以被认定为精神侵害的一种表现。”

    她翻开另一页资料。

    “最高人民法院在一些典型案例中指出,认定家暴应结合侵害方式、持续时间、反复频次、伤害后果等方面综合审查判断,不宜将造成轻伤、轻微伤或精神抑郁等后果作为必备要件。也就是说,不需要你已经被诊断为抑郁症,法院也可以认定你遭受了精神侵害。”

    沈慧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眼睛红得像刚被风吹过。

    “八年了,我想过离婚,想过找学校领导调解,想过回娘家。但我妈说,他不打你不骂你,你有什么过不去的?我朋友说,他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你想多了。我同事说,你老公又不抽烟不喝酒不找女人,你还想怎么样?每个人都说,这不是大事。每个人都说,你太敏感了。每个人都说,你忍忍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律师,我忍了八年。我四十岁了。我还要忍多久?”

    林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下面是愤怒。不是因为疼所以愤怒,是因为不被看见所以愤怒。被打了,别人看得见。被骂了,别人听得见。被冷暴力了,别人看不见,听不见,不觉得那是事。她忍的不是一个人的冷漠,是所有人的不理解。

    “沈老师,你问我还需要忍多久。我告诉你,一秒都不需要再忍。”

    沈慧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让它流,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件灰色的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规定了准予离婚的情形。”林晚翻开民法典,找到那一页,“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具体包括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有赌博吸毒等恶习屡教不改、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最后还有一个兜底条款——‘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冷暴力导致感情破裂,司法实践中可以适用这一条兜底条款。”

    她顿了顿,看着沈慧兰。

    “你没有分居。他打你你也没有分居。但他长期不履行夫妻之间的情感义务,不说话,不交流,不关心,这是不是一种‘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我认为是。关键在于举证。他说他没有打你,你可以说,是的,他没有打。但他八年不跟你说话,你拿出证据来。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证人证言。他说他没有虐待你,你可以说,是的,他没有虐待。但他把你当成空气,你拿出证据来。你记录下他每天跟你说过几句话,记录下他多久没有正眼看过你,记录下你多少次试图跟他沟通被一句‘没什么’堵回来。”

    沈慧兰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新的,是用了很久的,边角磨破了,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工作记录”。她把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不是教案,是一天的记录。

    “2024年3月12日,星期二。他只说了四个字,‘饭好了’‘嗯’。2024年3月13日,星期三。他一个字都没说。我在客厅备课,他在书房打游戏。十一点我去睡觉,他还在打。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翻到后面几页。

    “5月8日,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跟他说我难受。他说‘多喝水’,然后出门了。晚上他回来,没问我退烧没有,直接去洗澡。5月12日,母亲节。孩子给他打电话,祝我母亲节快乐。他在旁边,听到了,什么都没说。”

    沈慧兰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林律师,我不是为了离婚。我是为了让人知道,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他欠我一个道歉。”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诉前调解申请书》,放在桌上。她没有马上填,而是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沈老师,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这算不算家暴’——我回答你。算。法律没有明确写‘冷暴力’这三个字,但它写的是‘精神侵害’。你被精神侵害了八年。这是家暴。”

    林晚把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和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并排放在桌上,指着那两页纸。

    “这两条加起来,就是你的武器。反家暴法告诉你,精神侵害是家暴。民法典告诉你,家暴是法定的离婚理由。你需要做的,不是忍,是证明。”

    “怎么证明?”

    “记录。你从三月份开始记的那本笔记,就是最好的证据。每一页都是你被他忽视的证明,每一页都是他拒绝沟通的证明。一次两次不算,但八年,几百页,够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是林晚自己打印的《家暴案件取证清单》,反家暴法第二十条她几乎能背下来,第二十条的内容是人民法院审理涉及家庭暴力的案件,可以根据公安机关出警记录、告诫书、伤情鉴定意见等证据认定家庭暴力事实。冷暴力取证更难,因为冷暴力不留下伤情鉴定意见。但也有办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见证人,心理评估报告。每一种都是武器。

    “沈老师,这本笔记你带回去。继续记。每天他跟你说过几句话,几点起床几点回家,有没有主动跟你交流,有没有过问孩子的事。每一项都记清楚。如果需要专业的心理评估,我可以帮你联系。”

    沈慧兰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林律师,咨询费多少?”

    “你先不用给。这个案子,我等案子办完了再说。”

    沈慧兰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她转过身,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绝望,是一种“终于有人听懂了我”的如释重负。

    她走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巷口。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拢了一下,站在那里,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赵姐的麻将馆还没上客,门半掩着。面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韭菜一把一把码在篮子里,绿得很新鲜。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照常运转,没有人在意一个四十岁女教师在家里被当成空气的日子。但林晚在意。反家暴法在意。民法典在意。那些看不见的伤,法律看见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

    沈慧兰的冷暴力离婚案。她在本子上写下沈老师八年婚姻里丈夫的沉默——每一条都是缺席,每一条都是不作为。不作为也是家暴,沉默也是伤害,不沟通就是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八年不是时间的长度,是伤害的深度。

    小陈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林律师,这个案子我们能赢吗?”

    “能。八年不说话,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八,他欠她三千多个解释。法院不会判他说话,法院会判她自由。”林晚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有几片干透了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欲坠,就是不落。像沈慧兰,在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挂了八年,终于等来了一阵愿意吹她下来的风。

    林晚站在窗前,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它的叶子朝着阳光。

    “有些人被困在围城里,不是因为墙太高,是因为没人告诉她们,门一直开着。”

    她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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