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黑板与屏幕》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一节：不速之客

    初秋的傍晚，夕阳像是一滩化不开的浓血，闷闷地糊在老式家属楼的玻璃窗上。余建国推开家门时，带进了一身深秋的寒气和满心的疲惫。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换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只见狭窄的客厅里，齐刷刷地站着四个人。除了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满脸惶恐的母亲外，还有四个穿着打扮各异、神情却出奇一致的成年人。

    “你们都是谁呀？”余建国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在我家里吵吵嚷嚷，谁给你们的权利对着我妈大呼小叫的？”

    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儿子，你回来啦！小宝这孩子作业都没完成，老师都找家里来了……”

    “你就是小宝的爸爸？”为首的一个中年女人率先开了口。她烫着精致的卷发，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她是余小宝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姓王。

    “小宝在学校作业写不完，考试也不及格，叫你去学校，你总是说没时间。”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是啊，你们忙，没时间可以让他去补课呀！学习又不好，作业完不成，应该让他去补课。”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的英语老师也跟着附和，“我们班上70%的学生都在补课。也不知道你们当爸妈是怎么想的，自己没空管，还不让孩子去补课，还让我们这么头疼。”

    余建国没有立刻发作。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然后转身，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四位老师的对面。

    “各位老师好，我是余小宝的爸爸。”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今天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但我有个规矩，在我家里，谁也不许对我妈大呼小叫。”

    第二节：群里的“作业”

    “余先生，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就把话挑明。”王老师将成绩单拍在茶几上，“这学期马上就过完了，小宝每天作业都完不成。我在群里布置作业，让家长批改签字，难道你们都不看群消息吗？”

    “这孩子这几天我特意问过了，他说都写好了。”母亲在一旁小声解释，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了，这几天他爸妈不在家，我不认识字，实在不好意思……”

    “不认识字？”王老师打断了她，语气尖锐，“那也不能让孩子撒谎啊！现在的教育环境你们不知道吗？家长不配合，我们老师怎么管？”

    余建国冷笑了一声。

    “王老师，我把孩子送去学校，是去学习的。你们一天天说孩子的作业完不成，那是你们的事情。”他的目光扫过四位老师，“每个礼拜放两天假，作业都没完成，你们不反思自己的教学，反而跑到家里来兴师问罪？”

    “余先生，你这话就不讲理了。”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姑娘，忍不住插嘴，“我们在群里发了作业，也提醒了家长批改签字。你们不看群，不签字，孩子第二天交不上来，我们怎么批评？”

    “你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就一肚子火。”余建国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扎了过去，“你们天天说不让孩子玩手机，结果呢？带头玩手机的，是你们！”

    四位老师愣住了。

    “一天天往群里发作业，一会儿搞个接龙，一会儿弄个平台，一会儿让录个视频，一会儿又让看个网课。”余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特别是孩子的作业，你们往群里一丢，让家长检查、批改、签字。现在的孩子，很多都是爷爷奶奶在带，大多数连字都不认识。我想请问，怎么检查？怎么批改？怎么签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你……你这个家长怎么这么不讲理？”数学王老师脸色涨红，指着余建国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不讲理？”余建国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我把孩子送去学校是去学习的！你们这些当老师的一天天不好好教书，净整些有的没的东西往群里一发！孩子回来关上门，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写作业。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谁知道他在写作业还是在玩手机？！”

    第三节：消失的黑板

    “我说你们这些老师，布置作业离开手机就不行吗？”余建国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悲哀，“我记得我小时候，老师都把作业清清楚楚地写在黑板上，让同学们拿小本子记下来。难道几十年过去了，是学校黑板消失了？还是粉笔被校长没收了？还是你们当老师，现在连字都不会写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讽刺：“就算会写，那也是几个鸡爪狗爬的字。看看现在的老师，再回过头看看以前的老师。以前的老师放学后都在批改作业，第二天孩子的作业情况清清楚楚。现在的老师，你看看你们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就打几个字往群里一丢，让家长检查批改签字。有些题我们看不懂，请问怎么检查？怎么批改？”

    “不懂就让他去补课！”王老师几乎是喊出来的。

    “学习不好就补课？那你们都教不好，怎么不去进修？”余建国毫不退让。

    “凭什么说我们教得不好？”历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此刻终于忍不住了，“班上还有那么多学习好的学生呢！”

    “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是补课补出来的吗？”余建国一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老师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几个被“群消息”和“补课率”绑架的教育者，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作为老师，拿了工资就应该好好教课，批改好作业。这是你们的工作，也是应尽的义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难道不知道吗？”余建国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字字千钧，“孩子们学习不好，你们就应该用心教，而不是跑到家里来责备家长。如果家长能在家里把孩子教好，还要你们这些老师干什么？”

    “你……”年轻的英语老师眼眶红了，她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你们给我记好了。”余建国指着大门，下了逐客令，“以后我孩子学习不好，我不去找你们。你们也不要来找我了。”

    第四章：单向的旅程

    “看什么看呀？”余建国看着呆立当场的四人，冷冷地说，“你们一个个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跑到我的家里来，难道是想让我留你们在这吃饭吗？”

    王老师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地瞪了余建国一眼，转身就走：“我们走！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家长！我说这半天都是对牛弹琴，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当爸爸的！”

    “赶紧走吧，我也没时间在这里搭理你们。”余建国毫不客气地回敬。

    历史老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着走了出去。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也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母亲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儿子……你就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么说他们，这学校会为难小宝的……”

    “他们敢？”余建国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粗糙的手，“他们要是敢在学校为难小宝，我让他们丢饭碗。”

    母亲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知道，儿子不是在说气话。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男人，骨子里有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倔强。

    “妈，”余建国轻声说，“我不是不尊重老师。我是尊重‘教育’。他们今天的样子，不配让我尊重。”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四个老师匆匆离去的背影。夜色已经降临，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狼狈。

    余建国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老师是神圣的。他们会在放学后，把没听懂的学生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讲解；他们会用红笔，在作业本上写下长长的评语，甚至是一句鼓励的话。那时候，没有微信群，没有打卡，没有视频。只有一块黑板，一支粉笔，和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

    而现在呢？

    教育变成了一场表演。老师在群里表演“负责”，家长在群里表演“配合”，学生在夹缝中表演“学习”。所有人都被一块小小的屏幕绑架了，忘记了教育的本质，是灵魂的唤醒，而不是数据的堆砌。

    “小宝呢？”余建国转过身，问母亲。

    “在房间里……”母亲擦了擦眼泪，“他说，他在写作业。”

    余建国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小宝，爸爸回来了。”

    门开了。余小宝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也带着一丝期待。

    “爸爸，你刚才……好厉害。”余小宝小声说。

    余建国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小宝，爸爸刚才不是在耍威风。爸爸是在告诉你，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情。不是给老师学的，也不是给爸爸学的。更不是用来在群里打卡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不求你考第一名，也不求你上名校。爸爸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余小宝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把作业本递给父亲：“爸爸，其实……今天的作业，我没写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画画。”余小宝低下头，“老师说，画画没用。但是，我喜欢。”

    余建国接过作业本，翻开。上面确实没写完数学题，但在空白处，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鸟。线条虽然稚嫩，却充满了力量。

    “画得很好。”余建国笑了，“明天，爸爸给你买一套新的水彩笔。”

    第五章：心何以甘

    第二天，余建国没有去公司。他请了假，带着母亲，去了学校。

    他没有去找校长，也没有去找那四位老师。他只是去了教务处，提交了一份申请。

    申请的内容很简单：余小宝，因家庭原因，申请免除部分机械性作业，改为自主阅读和绘画。家长签字，承担一切责任。

    教务处主任看着这份申请，皱起了眉头：“余先生，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影响小宝的成绩？”

    “我知道。”余建国平静地说，“但我也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失去对学习的兴趣。那才是真正的影响。”

    主任沉默了很久，最终在申请表上盖了章。

    走出教务处，阳光正好。余建国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儿子，”母亲轻声问，“你这样做，真的不怕小宝以后后悔吗？”

    “妈，”余建国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轻声说，“人生啊，人生这个单向的旅程，谁也回不去。我们这一代人，吃了太多‘身不由己’的苦。我不想让小宝再吃这种苦。”

    他停下脚步，看着母亲：“妈，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爷爷对你说过什么吗？”

    母亲想了想，笑了：“你爷爷说，‘做人要像树，根要扎得深，枝要伸得远。’”

    “对。”余建国点头，“现在的教育，像是在养盆景。修剪、捆绑、施肥，只为了长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但小宝，他是一棵树。他应该有自己的根，自己的枝。”

    “可是，”母亲担忧地说，“那些老师……”

    “他们也是受害者。”余建国叹了口气，“他们被考核、被升学率、被家长群绑架了。他们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家长群。

    群里还在不停地闪烁着消息。

    “收到，谢谢老师！”

    “老师辛苦了！”

    “已批改，请老师查阅。”

    余建国看着这些整齐划一的回复，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退出了群聊，将手机关机，扔进了口袋。

    “妈，我们回家。”他说，“今天，我陪你去看荷花。”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好。回家。”

    夕阳下，父子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余建国知道，这条路很难。他可能会面对老师的冷眼，面对亲戚的不解，甚至面对儿子未来的埋怨。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教育不是一场赛跑，而是一场旅行。重要的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

    “叫我心何以甘？”他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自语。

    “心已甘。”

    他牵起母亲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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