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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拉满弓》

作者林祖春绿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0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一节:广场上的旧弓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没有人能随便成功。”

    林秋雁坐在社区广场边缘的长椅上,看着眼前这群随着《最炫民族风》疯狂扭动的老姐妹,嘴里喃喃自语。音响震耳欲聋,彩色的LED灯带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场廉价的赛博朋克。

    她今年六十八岁了。当年的“小白菜”,如今熬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太婆。

    “秋雁,发什么呆呢?赶紧的,第三套动作要开始了!”领舞的刘大妈朝她招手。

    林秋雁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不跳了,今天这腰腿疼得厉害,像是有几千根针在骨缝里扎。”

    刘大妈撇撇嘴:“就是缺乏锻炼!医生不都说了,跳跳广场舞,能治这腰腿疼。你啊,就是心不静。”

    心不静?林秋雁苦笑了一下。她的心早就静得像一口枯井了。现在再谈理想,还有什么用?都怪这岁月太匆匆,不再年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年轻时握过画笔,握过教鞭,后来握过菜篮子,握过拖把,握过丈夫的病历本,也握过儿子远行的车票。唯独没有握住过自己。

    “我多想变成少年,拉满弓啊……”她望着广场外漆黑的夜空,眼神迷离。

    “什么弓?”旁边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头凑了过来。他叫老陈,是个退休的钟表匠,也是这广场舞队伍里的异类——他不跳舞,只坐在旁边听。

    “我说,我多想变成少年,拉满弓。”林秋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嘲,“可我现在这眼神,连动物公母都分不清了。昨天去菜市场,我把一只老母鸡当成了公鸡买回来,炖了半天,汤都没熬出油。”

    老陈没笑,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极其古怪的弓。

    那不是射箭的弓,也不是拉琴的弓。它由某种暗黄色的兽骨和不知名的金属制成,弓臂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纹路。没有弓弦。

    “眼神不好,心还在就行。”老陈把弓递给她,“摸摸看。”

    林秋雁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弓臂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热顺着指尖流遍全身。她突然觉得,那腰腿的刺痛感减轻了,耳边嘈杂的音乐声也远去了。

    “人生啊,人生这个单向的旅程,谁也回不去。”林秋雁眼眶微红,“叫我心何以甘……”

    “谁说回不去?”老陈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这把‘逆时弓’,就是用来拉回那些不甘心的。不过,它不要箭,要的是你的‘执念’。你,敢拉吗?”

    第二节:半生荒唐

    林秋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弓带回家的。她只知道,当老陈说出“执念”两个字时,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当晚,老伴打呼噜的声音如雷。林秋雁坐在客厅的黑暗中,借着窗外的月光,再次端详那把逆时弓。

    她想起了自己的二十岁。

    那时候,她是师范学校最出色的美术生。毕业分配时,她本有机会去省城的画院,但因为父亲突发脑溢血,她放弃了名额,回到了这个十八线小城,进了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

    后来,她嫁给了老实巴交的厂工,生下了儿子。为了补贴家用,她放弃了画画,去了一家印刷厂做排版工。再后来,丈夫下岗,儿子考上大学,她为了凑学费,去夜市摆摊卖炒粉。

    她折腾了半辈子,最后不仅没攒下钱,还落下一身病。她看着当年那些不如自己的同学,如今成了知名画家,办画展,上电视。

    “没有人能随便成功。”她对着空气说,“可我连尝试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弓臂,用力向两边拉开。

    没有弓弦,但她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那阻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来自记忆深处。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客厅里响起。随着弓被拉开,林秋雁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月光变成了刺眼的阳光。呼噜声变成了嘈杂的人声和机器轰鸣声。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斑驳的砖墙,黑板上写着“1978年,青春万岁”。讲台下,是一双双清澈、渴望的眼睛。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白皙、没有老茧的双手,身上穿着的确良衬衫。

    她回来了。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夏天。

    明天,就是去教育局签分配协议的日子。只要她签下省城画院的名字,她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写。

    “秋雁,你发什么愣呢?校长叫你过去签字了。”一个年轻的女同事推了推她。

    林秋雁的心狂跳起来。她站起身,走向校长室。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无比轻盈。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推开门,看到了年轻时的校长,还有桌上那份烫金的协议书。

    “秋雁啊,你父亲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但省城画院那边催得急,你看……”

    林秋雁拿起笔,手却在颤抖。

    只要签下字,父亲就会在老家孤立无援。她仿佛看到了父亲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亲人,凄凉地闭上双眼的画面。

    那是她上一世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她握着笔,悬在半空。汗水浸湿了衬衫。

    “怎么?反悔了?”校长皱起眉头。

    林秋雁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她想起了老陈的话:这把弓,要的是你的“执念”。

    她终于明白,她的执念,不是“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而是“为什么我总是要在两条路之间痛苦挣扎”。

    她放下笔,对着校长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校长。我还是回县中学吧。”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如同玻璃般碎裂。

    第三节:公母难辨

    再次睁开眼,林秋雁回到了客厅。手里的逆时弓已经黯淡了许多。

    她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她没有改变过去,她只是重新经历了一次选择,并且,她依然选择了同样的路。

    “为什么?”她对着虚空质问,“既然回不去,既然改变不了,你让我看这些干什么?叫我心何以甘!”

    “因为你还在怪自己。”老陈的声音不知何时在背后响起。

    林秋雁猛地回头,老陈就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以为你穷,是因为当年没去省城?你以为你折腾半辈子还是穷,是因为岁月太匆匆?”老陈走到她面前,把茶放在桌上,“你穷,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你选择的生活。”

    林秋雁愣住了。

    “你当美术老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画画;你当排版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当画家;你卖炒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年没放弃该多好。”老陈的声音平静而残忍,“你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懊悔,用来幻想那个‘有钱人的世界’,用来羡慕别人的成功。你唯独没有把精力用来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我……”林秋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你说你眼神不好,连动物公母都分不清。”老陈指了指那把弓,“因为你看的不是眼前的鸡,你看到的是‘别人家的鸡’。你连手里的生活都看不清,又怎么可能拉满弓?”

    “人生这个单向的旅程,确实回不去。”老陈拿起那把逆时弓,“但这把弓,不是为了让你回去改命的。它是为了让你看清,你手里这把弓,到底该射向哪里。”

    老陈将弓重新递给林秋雁:“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不要拉‘过去’,拉‘现在’。”

    第四章:拉满弓

    林秋雁再次握住弓。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1978年的夏天,也没有去想省城的画院。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手中的温度。

    她想起了儿子第一次叫妈妈的声音;想起了丈夫在工厂受伤后,她半夜给他熬药时,窗外升起的朝阳;想起了她在夜市卖炒粉时,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工人吃完粉后,对她露出的那个疲惫却满足的微笑。

    她想起了自己虽然穷,但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骗过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家人的责任。

    “没有人能随便成功。”她轻声说,“但我,也从来没有随便活过。”

    她猛地拉开逆时弓。

    这一次,没有阻力,没有幻象。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的丹田升起,贯穿双臂。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支箭。

    “嗖——”

    她冲破了客厅的墙壁,冲破了小城的夜空。

    她看到了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有的她成了大画家,但一生未婚,晚年孤独地死在画室里;有的她嫁给了有钱人,但丈夫出轨,她在抑郁中度过余生;有的她坚持了梦想,却穷困潦倒,连父亲的医药费都出不起。

    而在所有这些时空的交汇点,只有一个林秋雁,是完整的。

    那就是现在的她。

    那个在广场舞队伍里因为腰腿疼而退缩,但依然会在家里给老伴熬一锅热汤的她;那个虽然眼神不好,但依然能把菜市场的青菜挑得最新鲜的她;那个虽然穷,但依然能在深夜里,借着月光,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出一朵梅花的她。

    “砰!”

    逆时弓在她手中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林秋雁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老伴的呼噜声停了,厨房里传来他笨手笨脚煮粥的声音。

    “秋雁,起来了!今天周末,你不是说要去公园看荷花吗?”

    林秋雁站起身。奇迹般地,她的腰腿不疼了。

    她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了老伴。老伴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老婆子,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老头子,”林秋雁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轻声说,“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第五章:心何以甘

    半年后。

    社区的广场舞队伍里,依然没有林秋雁。

    但她成了社区老年大学的美术老师。

    她不教素描,不教水彩,只教一样东西:用废旧报纸和树枝做手工。

    “林老师,您这教的是什么呀?能卖钱吗?”一个老太太问。

    林秋雁笑了笑,拿起一根枯树枝,用刻刀在上面雕刻。她的眼神依然不太好,但她刻出的每一刀都稳如泰山。

    “不卖钱。”她说,“卖个心安。”

    她把刻好的树枝递给老太太。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林秋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和她一样满头白发的老人,“但我知道,没有人能随便成功。也没有人能随便幸福。”

    “我们都折腾了半辈子,可能最后还是会穷。但那又怎样呢?当年的小白菜,熬成了老太婆,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公园里嬉戏的孩童。

    “人生啊,人生这个单向的旅程,谁也回不去。但只要我们还在呼吸,还能感受到风的温度,还能爱身边的人,我们就能拉满弓。”

    “哪怕射出去的只是一根枯枝,哪怕连靶子都看不清,但那拉弓的姿势,就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叫我心何以甘?”

    林秋雁转过身,对着所有的老人,也对着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

    “心已甘。”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秋雁知道,老陈已经走了。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是个骗子,有人说他是个神仙,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林秋雁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放下了那把逆时弓。

    她拿起桌上的刻刀,继续雕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不再是岁月的鞭痕,而是时光赐予她的,最骄傲的勋章。

    她依然穷,依然腰腿疼,依然分不清菜市场的鸡是公是母。

    但她终于,成为了自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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