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林深时见鹿

《 宣夜：东周 》 封面

    “井宿周天广度三十有余，各位新徒可操纪限仪一观，井宿又名东井，八星如井意图法度均平，天下法度均平则井宿列队齐整。

    北斗杓东井宿上右一角为钺星，专事伐斫人间骄奢淫逸，东井与南斗乃天河、黄道交汇，一司水，一司火，井宿是天河之源，西南有四星名“水府。”

    各新徒有人用笔录，有人施纪限仪测周天广度，有人览阅手中书册再仰首对应星宿，

    高琛说道：“四星四渎左下为阙丘，两星恒平一线，星相意为巍峨门阙之下象魏，悬示教令刑政所在地，示告人民免而无耻。

    越一线两星阙丘，可见明亮大星天狼，主西北异族侵略之兆，东南方有弧矢九星相对，以防狼星作乱。”

    高琛对着一众新徒吟道：“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天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人群中不知那位新徒低语说道。

    艾刀用笔录下高琛授业言语，视线循高师指点，括寻天狼背后十三星围成“军市”。

    最妙处中央有一星名“野鸡”，鸡在圆环中，形同置妥陷阱，引诱天狼。军市十三星再往南有丈人、子、孙三对星。

    一众新徒中九黎氏良止问高琛：“我阅庾季才所著《灵台秘章》有朔望之夜，月离于毕，将出蓝月，蓝月夜，狐嫁女之说，高师可知真伪。”

    习徒中良止言问最多，此人常阅艺业有关杂书。

    当日屯謇子许偃在萋斐堂讲述古书一艺，也是良止最早投书问：“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嚎，可为真乎？”

    庾季才，姓庾名质，表字季才，八岁能默诵《虞书》《牧誓》，十二岁通《连山易》，好观天象，居丧期间以孝闻名。

    庚申之难灵台大夫布墨死后接掌灵台，寿九十八岁，一生著作颇丰，《灵台秘章》一百二十卷，《垂象志》一百四十二卷，《地形志》八十七卷。

    审视一眼众人，高琛沉思片刻说道：

    “庾季才幼颖悟，八岁默虞书，十二衍连山，才高八斗，灵台秘章所撰蓝月夜、狐嫁女，我以庸虚亦不知真伪。天道精微执见不同，难可意察或致差舛，重实察、多践道可为真理。”

    志士惜日窄，愁人知夜长，新徒众人学艺天文，观星整一夜。

    钜岭主峰名钜颠，置身钜颠可观碧波万里东海，如珠似玉海岛，重峦竞雄，万峰争秀山景。

    当旭日出海时，海云生于钜颠，云蒸霞蔚，一时海天一色、一时云雾缭绕，重峦叠嶂和蜿蜒海岸皆影影绰绰，此为“钜颠旭照”也是钜岭美景之一。

    掠过灰黑的夜，散落零碎枝叶，观此不其海上云与钜颠旭照。

    艾刀口中呼着哈欠，首见海云生于钜颠也是心潮滂沱，数次之后也见若平常。

    一夜观星，台中若有床，艾刀必枕的是月，盖漫天星辰，此刻只思速归烟台入寐。

    行走在时台赤色长廊，从一场澄净梦中登岸，被目前逶迤曲径长廊迷醉。

    廊顶与梁楹间，画绘三垣二十八宿。上垣之太微垣，中垣之紫微垣及下垣之天市垣。

    “角亢氐房心尾箕。”

    姜雯举右手，手端指尖点划梁楹间对艾刀说道。此为东方七宿。

    身侧过路良止举手向前，接口说道：

    “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昂毕觜参。”手端指点北方七宿，西方七宿位置丝毫不差。

    蹙着眉，姜雯颜面含不悦，自己指点一下小师弟，甚么平端遄出这个饱学，夺去独秀，咳一声说道：

    “九黎氏不徒从四峰石门，离伍掉单，妄图混入我烟台，想易习兽医不成？”

    “速走、速走。”

    良止首也不回，步履遄飞，边行边说：“高辛氏乃豪横客，怒譬蓐收[rù shōu]，招摇之上，是贪狼堕地时。”

    手指往空中一点，恰合廊上彩绘氐宿北斗星位置，招摇星在北斗七星杓端，北斗第七星。

    贪狼属水木，北斗第一星。蓐收者，又名该，秋季之神，蓐收肃金气。

    用星宿一语说姜雯，如此张扬招摇，肃杀含金气，九黎氏良止，人好学为高材。

    姜雯可不领情，手指廊顶烦懑[n]说道：“井鬼柳星粻翼轸。”

    终将南方七宿讲述全。再观小师弟艾刀一脸未寤倦意，阖目瞢然无知，良止一言所示半分未放心上，顿觉还是自家师弟可爱。

    四人路过鱼鳞口水涧，那群白臀鹿正俯首饮水，警觉来人跃至水涧对岸，遥遥相望并未离开。

    晨殇染阳如血，飘袅青烟中，依然清浅，群鹿身廓毗上金茸，似在光晕中对着人笑，相语。

    一只无角麀鹿(yōu母鹿]，蹒跚涉水前行。

    一仄目穴凹陷，左后肢有一道伤口，断线血珠循着鹿毛，滴落水中化作一朵艳丽红花，由清水拉长细缕，无奈流水不解情，稀释淡忘，无声消散。

    此鹿有伤，四人也未商议，负胆气伸足涉水去捉鹿，一时间浅涧水花四溅，浪波横溃，人追鹿逃，我往东它西走，突南窜北，成就一场水戏。

    终了四人好勇携手，合围麀鹿，驱逐至涧岸。麀鹿四肢曲跪细沙卵石上，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一副甘愿引颈受戮可怜貌。

    雍诗上前，取出三股合编麻索，系在前蹄与后蹄，束缚坚固。说道：“烟台徒习兽医，救死扶伤为本职，鹿命亦至重，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二师弟此举为首善，吾侪求学万里行，今日天降重任为烟台，定要妙手回春显我术高明，二三子听号令，速去寻药救治。”

    大师兄谢愠肃穆说道，背手伫立，形貌仿做大人。

    姜雯手拽艾刀一臂就走，不忘回首说道：

    “掌执烟台令，了不得，尾羽为傲翘上天。”

    谢愠转身向姜雯说道：“师妹可是欢喜面壁思过，不若先罚三日，每日止观两时辰，涤濯心尘如何？”

    听闻此言，姜雯也惧受罚，拽着艾刀前行不答话语。

    一刻之后，三人手执药草围至麀鹿身前，姜雯与艾刀寻到小蓟，雍诗得牛粪菰。

    小蓟叶互生，表绿被薄绒毛，叶缘有细密针刺，又名：刺菜。全株可入药，主治外伤出血，痈肿疮毒。

    牛粪菰实体近球形至梨形，土黄色，可解毒敛疮，止血。

    姜雯用山涧清水洗净小蓟叶、细茎。艾刀洗去小蓟根上泥土，递与姜雯，说再去寻一味益母草，沿水涧外阪蒐索各种植株。

    益母草常生于溪边，喜燠温湿润，耐严寒，惧积水。不多时便寻得四株，此草单一或有分枝，四棱形，被糙微毛，叶对生。

    回三人处，雍诗已将梨形牛粪菰除去泥沙，如何救治四人议论纷错，各说各理。

    最后大师兄集思广益，益母草、小蓟根、一半牛粪菰用水煎服。

    三人先用水涤清麀鹿后肢伤口，麀鹿瑟瑟发颤，呦呦长鸣，对岸鹿群峙立不走，又不敢过水前来。

    之后小蓟叶茎与牛粪菰捣烂敷在伤口，谢愠秉筥物中取出纯色鲁布，裁成长条，裹在后肢，让雍诗解缚后蹄麻索。

    艾刀与姜雯已用三根树枝支立汤釜，铁釜中盛水，益母草、小蓟根、牛粪菰熬煮。

    麀鹿似乎通灵，知有人为其施救，呼鸣变声。对岸顿足徘徊不进鹿群，涉水而来，三三两两围聚，又不敢过于向前。

    姜雯舒展两足，箕坐于一方大卵石上，全无淑女风范，笑着说道：

    “鹿有一群，踯躅水涧隈，感物念所欢，战战小胆似师弟，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

    大师兄谢愠见姜雯不雅坐相，说道：

    “曲礼有则，坐毋箕，徒雯状如箕舌，又戏虐师弟，当罚面壁，思过三日。”

    姜雯也不理会，姿态依旧，说道：

    “今日时台长廊，四峰良止卖弄天文才艺，风议我豪横，小师弟充耳不闻嫌多事，不予颜面，心相自家师姊，大善。”

    谢愠接言说道：“此子豕身，人贪寐，一下时台涣散体力，一路意昏昏，他人言语只当耳后风。”

    花映朱幡草色鲜，艾刀仰面而栖一方石上，躯身放骸，独寐多时与作梦乡邻，不闻风语风言。

    叶满秋山，雍诗蹲踞篝火旁，用树枝拨火说道：

    “小师弟彻夜观星极致疲惫，一程连天哈欠，现今心怀一副平静，安然入寐，在梦中戏水，福多惹人羡慕。”

    三人语带水山清，有说有笑，待铁釜中小蓟汤入口适宜，姜雯唤艾刀苏醒，让其人端釜至受伤麀鹿面前，小师弟人年少当然要多劳。

    艾刀释开前蹄麻索，麀鹿亦知有益，以舌饮食干净。还出舌舐艾刀手掌，雍诗说，那是掌上有汗，汗含盐，鹿为食盐。

    艾刀由秉筥物中取出一勺青盐，置于右手掌，麀鹿舐食不止，身侧有鹿首拱过来夺食。麀鹿侧首回顶，两鹿相争。

    艾刀说：“莫争，毋争。”

    又取出一勺青盐置于另外手掌，并五指布手，随意让鹿舐食。

    姜雯、雍诗、谢愠也取盐与白臀鹿，初晨晗韵鹿幽鸣，风止声未平。

    深草青青，青春路上少年人，相逢自难忘，经此事后，白臀鹿在水涧或松林中遇见烟台众人，再不逃避。

    尤其那只麀鹿与艾刀最亲，艾刀取“无虞”一名，唤此山林灵兽，念起一世铭心。[注3]

    光阴漫漫，来年孟春，麀鹿无虞产下一子，艾刀取名“食野。”适时而食，是为生存。[注4]

    此世间美好之事，莫过于夕阳与暮风，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人遇见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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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叱嗟：状声词。相当与现在，X操。出自《战国策赵策三》叱嗟！而母婢也。史料记载最早国骂。遗溺：尿床。寝裯[chóu]：床单。《诗·召南·小星》抱衾与裯。

    （注2司裘：掌制作毛皮服装，管理有关皮革诸事。设中士二人、下士二人及府、史、徒等人员。《天官·司裘》中有“中秋献良裘”记载。

    （注3）出自《周易·屯》“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

    （注4）出自《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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