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师弟又溺床

《 宣夜：东周 》 封面

    烟台昧旦，东序一丁艾刀居。

    艾刀小子此刻正入梦中，授业艺师在丈席上滔滔不绝宣教，艾刀心胸如火焚，只盼速速振铎毕尽授业。

    授业人不解艾刀心意，讲述不歇。振铎、振铎艾刀口呼出声，由席位上趯然而起。

    床上艾刀骤然觉寤，抚抚前颡出的微汗，再探双股间内褰，着手一片濡湿。

    “叱嗟，又遗溺。”

    艾刀内心叹息。枕旁黑猫裹盐不知去向，顾不得更衣，遽即起身整床寝、理衾荐。

    将绵荐张披在凭阑座具阑板上，寻一条细绳悬于屋楹间，上披回字纹绵布寝裯[chóu]，这才忧心悄悄更衣洗沐。[注1]

    鸡初鸣时，艾刀一身新洁衣裳，立于门前。身为小师弟每日首礼要“朝”师兄师姊，艾刀面向前来的大师兄谢愠行揖，师兄回礼。又见师姊姜雯出自己房舍门扉，艾刀也行揖为朝。

    姜雯回礼笑嘻嘻说道：“日出东隅催人兴，小师弟今晨苏醒早，日升西方似从地底耀。”

    由着师姊调笑来相谑，艾刀也不答语，身形障门扉不愿人进入。

    平日里烟台四人中，艾刀必定是那最后一个苏醒人，呼小师弟起床绝寤已成其外三人每日功业，其中以师姊姜雯为最。

    人弃常则妖兴，艾刀不贪寐不合日常作息，其事必有妖。

    姜雯心思敏锐，訾相艾刀反常。又见其人居心蓄谋阻门，屋内一定藏瑕掩疵。

    “师姊！”在艾刀伸臂拒入后，姜雯荡突门扉，冲入东序一丁。

    “呜呼，小师弟你又溺床矣。”

    姜雯手指屋楹间绵布寝裯，大笑着说道。“此尿若决江河通大地。”

    孺子黄牙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剧毒。

    艾刀又羞又恼，此刻心存厥死自刎之心，更恨不得钻泥入土葬身其中。

    恶言不揭人短，世事难遂人愿。

    二师兄雍诗步入艾刀房舍，绕围寝裯绵荐一周，擘指竖立，说道：

    “两川百邑周舆图，小师弟水尿覆载作，此裯普天均雨露，先驱掩疵惘象藏。”

    雪上必定要加霜，火中一定需送炭，少年人不往创伤上来一掊盐，向心尖上刺入一根针，真就是枉称人年少。

    艾刀年岁十，稚子心性，举单臂挥拳，高音说道：

    “笑人齿缺，曰：犬窦大开。”连气带辱，眼眸中愤出泪水，颜面唯有涕横流。

    “徒诗、雯，禁语。”

    大师兄谢愠怒目直视，眼神丰杀气。之后右手轻扣艾刀左肩，递出一方绵帨。

    艾刀接过绵帨拭泪清涕，雍诗与姜雯在一旁修闭口咒，不作声，各自强颜阻笑，忍屈得那是一个辛苦。

    要行云流水过此一生，世路风波永不定，人间是非总关情。

    每日往各峰学艺，烟台四人沿途常会遇那群白臀鹿，出没鱼鳞口水涧边饮水。

    鱼鳞口往东南而上经逶迤九折十八盘可到烟台，十八盘中第九盘步道平缓有马尾松林。

    林间耸立一断崖，一巨石状如玉兔伏在外倾石崖上，上勒蜾篆“风动”二字，此石底呈圆弧，悬空斜立，山风来则动，名风动石。

    《不其山志》有记，烟台十八盘有巨石，高十丈，围三十六丈，临崖摇摇欲堕，一人之力即可动石，集汇奇、险、悬、危，四态。

    距风动石二十步，有黑瓦铺顶方亭一座，亭上石匾刻金色蜾篆“风波”。

    单檐四角攒尖，飞檐翘角如雀展翅向天，四根正矩立楹，乌井墨岩所造。亭身黝黑，中央一正矩麻岩石案，四个圆鼓形石杌。

    风动石边风波亭，动静机宜在此观。

    艺业歇学期间，四人归烟台，数次见风波亭内一绿袍老叟，绿髪绿眉绿肤肌，与黑衣黑裳黑肤，独目皓首翁对弈围棋，两人身量庳下只在五岁幼童。

    名山大川出常有山林之变螭魅，禽兽鱼虫化精怪也不少见，四人并不讶异，只行走远望。

    有一日两人为悔棋裒[póu]啸鼓噪，引得四人好奇上前围观。

    绿袍老叟发兴致分别与四人手谈，一番对弈，两负一平一胜，唯胜艾刀一人。

    尤其可恼雍诗极不尊老，狠心屠下自己大龙一条，至此绿袍叟只招艾刀一人弈棋。

    独目翁棋力与绿袍叟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一次雍诗、艾刀旁观，独目翁赞绿袍叟棋风凶悍，手力强势，绿袍叟夸独目翁走棋果断，子子威逼。

    见悔棋之频繁，令人眼花缭乱。出手之迅捷，让人叹为观止。棋局之惨不忍睹，教人不忍直视。

    雍诗观棋险些崩毁道心，珍爱生命至此远离两老。

    倒是艾刀认定两人莫测高深，是少有棋中艺高之人。雍诗曾闭目瞽弈，艾刀屡战屡败，无一胜局。

    论棋艺姜雯劣下，行棋落子亦苛殃。即是如此艾刀对师姊也负多胜少，在烟台人以臭棋盛名。

    三个臭棋高艺会汇一齐，不究循棋谱，不刻意谨厚布局，一上坐，执棋就落，取子就走，绝不沉思长哲，莽重兵参差千里，弃子邀兑从不目数开闭。

    今日艺业为天文，天文为阴阳历算，观乎星辰之变，以察时变、参於政者。天文艺业设置为夜间，观星之所在钜岭。

    日夕戌时烟台四人行往钜岭，途中见风波亭中一抹斜阳，两老下棋，回首天涯，数点寒鸦。

    雍诗惧被捉去对弈，足下生风先走一步，艾刀迢迢向两人行礼，高呼：

    “我去钜岭习艺天文，待学成归来，棋盘上若不展风云志，便空负八尺躯。”

    “乳口黄牙儿，何来八尺躯，明朝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青衿忙，速去不候。”独目翁挥臂说道。

    绿袍叟颜面带笑说道：“夜迢迢，感风木，动悲号，月冷时台萱堂，烟台新徒多加衣。”

    招手告辞，艾刀前奔追上师兄师姊，往钜岭方向说笑一路。

    不其山向西北延伸为钜岭支脉，钜岭专研疡[yáng]医，疡医是外台[外科]与内台[内科]相应，掌肿疡、溃疡(肉腐]、金疡[伤五金]、折疡[折骨]。

    诸如汤火金创，刑杖跌仆，兽伤虫噬，施用祝由、药草、劀[刮]除、杀腐，医病去疾。

    天象在上，登高始能望远，所以要筑高台，只有承受天命者才可建台，所谓：王者受命而起。

    周王天子观天高台称：灵台，邦国诸侯观天台曰：时台。

    前代姒夏称为清台，子商朝称神台，到宗周始称灵台。意义灵者精也，神之精明曰灵。

    钜岭时台，正门两侧有左塾右塾，中间饰朱红门扉，屋檐外展有门匾名“时台”。

    屋顶两阿，屋脊两端饰鹿头龙身飞虡，门前抱鼓石与驻马石也雕飞虡，飞虡是仁兽之一，属土，以土德为治。

    穿过左右塾至中庭，两重高楼建于高台上，四周为正矩，每边等长，东西南北各有三进石阶通往底楼。

    底楼屋檐铺设青瓦，悬“萱堂”两字门匾，檐角饰飞虡兽纹，屋内立楹浮雕飞虡龙身盘旋。梁上有匾上刻“州域”两字。

    重楼之上，正方矩形台，南北一侧有两阿顶青甓房舍三间，门匾上金漆“列宿”两字。

    对应底楼木匾上“州域”两字，意为：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

    房舍前有铜制指针和石制圆盘的日冕，呈南高北低，晷面平行于天赤道，晷针上端指向北天极，下端指向南天极。

    日冕一侧有铜铸纪限仪，又称距度仪，铜竹竿首端一根横轴，横轴上悬窥衡，在主竿两侧各有垂直立楹，镂刻精美云纹。

    玑衡仪北正立子午双环，用铜枕固牢，空隙中线为子午正线，双环内有两个并排着圆环，为赤道环，外赤道定在子午双环，东西各有雕龙直立铜楹。

    七衡六间仪体量最大，由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的盖天说演化而来，七衡六间仪以北极星为圆心。

    冬至与夏至之间分五个等间距的圆，每个圆称为衡，衡与衡之间称为间，两衡间夹角。其距离为一万九千五百里又一百步，共七衡六间。

    天文授业之师，为当日佐助修政寺纳新女执事高师，高师名琛，表字仲贡，琛为珍宝常作贡物，故而表字为贡，大庭氏。

    此夜高琛领新徒观测南方第一宿，井宿，且听首戴鹬冠的高琛说道：

    “井宿东西两列，状如井壁，天河西北向东南流过井宿南，井宿南垣之东为四星四渎，即江、河、淮、济之精，”

    “井宿源于古邢国井方氏，井方氏费伯益为姒夏朝卿士，凿井与井田由邢地首启。”鹬冠知天文者所戴。

    银河一派，流出碧天来，仲秋时分，昼夜长短相等谓之宵中，略有寒气，司裘者需仲秋献上良裘。[注2]

    登临处，艾刀仰首四顾苍茫，沉黑无烟火，单调罕见，与人逸世之感。夜幕上悬硕大夺目星辰，如同严厉拒绝密布眼神，于无声处惊雷。

    愿世间，春秋与天地，苦乐悲喜，得失中尽致淋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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