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白眼看鸡虫

《 宣夜：东周 》 封面

    周王姬浸四十三年，岁丙辰。光阴跌进迢迢星野，人间忽旰[gàn]，山河已秋。

    天空一碧如洗，十八盘间马尾松林，山高幽深，光由密茂松针缝隙间射下，成形一束束粗粗细细光雨，将飘荡轻纱般薄雾林荫照通亮。

    树木夹道山间小径相铺厚厚松针，午后阳光蒸腾起松脂辛芥气味，鸟鸣偶尔清脆响起，如影相移。

    小径行来烟台四位新徒背负竹筐，大师兄谢愠、二师兄雍诗、师姊姜雯、小师弟艾刀。

    任光影匍匐双肩，一片片催零落，与世不争秋意。淑人君子一如当初，此刻被永久珍藏，当作青衿年少回忆。

    陟彼崔嵬，我人虺隤[huī tuí]。采采松实，不盈顷筐。

    鳲鸠[shī jiū]在桑，其子在榛。采采松实，薄言襭之[xié]。[注1]

    姜雯口中咏唱，艾刀手执前五后一，六孔箫管伴奏，心音予与风，风意即我意

    宫宫-羽宫，宫徵-徵角，角羽角，又复宫宫-羽宫。

    箫管紫竹为身，音沉低宏富，长音和弱音间，不时用手指在音孔旁迅捷开闭，发出气震，润色音质。

    和与姜雯少女清扬歌喉，相得相益。

    此两人曾至马尾松林采松实，风静日闲之时，作此《采松》小诗，艾刀又和一曲，便是姜雯口中咏唱之歌，虽音律素朴，亦对称完整，自然上口极易。

    今日亚饭后，四人相携入林摭[zhí]采榛子与松实。

    雍诗人腴上不得树，姜雯又差遣不了大师兄谢愠。师弟艾刀则是上佳采松人。见一株马尾松下，艾刀双腿夹掎树干，手合围一圆，一尺一尺往上窜。

    松实裹在卵圆形松巢中，外表鳞盾平或微隆，鳞脐无刺。

    艾刀持握住树枝，用力折荡，一枚松巢坠地，之后半转身扬展手臂，移向另外一侧，缉续折荡下数枚松巢。

    松枝匿藏淡黄色结晶松脂，涂染艾刀手掌。松脂性温可入肝经和脾经，充实五脏，消除热邪，祛风燥湿，去脓拔毒。

    艾刀习医知松脂可入药疗伤，专摭几方松脂向另外三人足下投，有师兄拾起收入筐内。

    仰首间，一截树枝伴两针一束针叶，落在雍诗颜面。

    雍诗尚未发声，身侧姜雯右手勾遮前颡，呼声音高：

    “慎心，师弟，莫遽惶。”

    “莫遽惶，小心，慎之！”

    雍诗与谢愠亦高呼，三人皆心悬一线，不安松树枝上艾刀恶风波，思无尽处，这事外几人那说得清。

    上树下树，采采松实，艾刀才真是我人虺隤。

    松树林间相杂榛木，榛木树表色灰为灌木，不用自下援上。

    叶广为倒卵，形或矩圆。钟状果苞，密被短柔毛兼有疏生长柔毛，上浅裂裂片三角。

    榛子藏果苞内，四人相互佐助，手拽枝条摭采果苞。

    归途中，四人肩负竹筐中既富且盈。

    《采松》又被姜雯唱起，陟彼崔嵬，我人虺隤[huī tuí]。采采松实，不盈顷筐。艾刀依旧相和竹箫伴奏。

    夕日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秋风吹不尽，总是烟台情。

    摭采榛子与松实不可立即食用，需众人一番炮制。

    卵圆形松巢正中用刀一掊为二，摇振松动出松实，铁釜中盛清水，将松实倒入水中，此为“水取”。

    空心不结的松实上浮水表，择尽水表松实，水浸一个时辰，软破松实外壳。

    三角木支立铜甗[yǎn]，甗下部是鬲[ lì]，上部为甑[zèng]，甑底有镂空细孔的箅( bì]可进蒸汽。

    松实置入甑，燃薪鬲下，一时辰后取出松实，在浣洗清洁青石板上日暴三昼夜。

    支立铁釜，釜下升薪火，铁釜红热如炭，倾下松实，施用木枼搅动，一个时辰左右，松实端开裂破口，入一掊细盐，木枼搅匀一刻，即可出铁釜。

    燃薪火候需适宜，焦黑松实而不食。

    如此这般，松实焦香，入口爽脆。

    钟状果苞中榛子，浣洗清洁青石板上日暴五昼夜，如此果苞易脱离，七日后除离果苞，得无毛球形榛子，外表黄褐色。

    铁釜中盛清水，倒入水中水取，除诹[zōu]出空心不实。沒入水浸半日。取物榛子入甑，蒸两个时辰，之后上日暴三昼夜。

    立木杖支铁釜，釜下燃薪火，铁釜红热倾下榛子，施木枼搅动，半时辰左右，榛壳表现稀疏黑点。

    入一掊细盐，木枼搅匀一刻，即可出铁釜，置干燥处散热，如此榛质脆香，味浓。

    榛子与松实入口美味，却炮制繁复，真可谓，时人不识农家苦，谁知口中食，粒粒尘灰烟。

    烟台四人一番劬[qú]劳，制得四十斤榛子与松实，每人分十斤，作日常末食[零食]。

    新徒艾刀待人有大腹，在风波亭内弈棋时，送榛子松实每人每类一斤予二老。

    绿袍老叟与皓首翁食过后，赞不绝口，问起炮制之法。

    艾刀如实回言，此乃二师兄青阳氏家传之法，此人田籍地析木州襄平邑，多产榛子、松实，每家炮制不同皆有独到之处。

    二老闻言又一番感叹，羡别国山水势雄，土肥地沃，雨露四时匀，物产丰饶。

    二人只能在不其山故步自封，自暴自弃。

    绿袍老叟又告有褒氏刀：本察仁义之本，医之意，不可不慎之，莫徒务近功。[注2]

    长者赠言胜于珠玉，只是艾刀云里雾里也未明了原由，只谨肃言答：

    “唯！谨厚以为厚。”[注3]

    不过之后，棋盘上绿袍老叟依旧臭棋如数家珍，全无方才半点高士风采。

    学艺往来山路，空山不见人，艾刀时会遇白臀群鹿，麀鹿[yōu雌鹿]无虞与麛鹿[幼鹿]食野，人鹿相熟。

    有一日艾刀将榛子用路旁锐石斫裂，取出果仁与麀鹿无虞，无虞用食后便恋慕这口，携着幼子食野反追艾刀乞食。

    一来二去，麀鹿无虞与麛鹿食野，也常随从烟台一行至东序五丁，食榛子饱腹后才离去。

    榛子外壳需锐石斫裂，艾刀总寻不到适宜斫器，手中石斫变更随意。

    有一日，夕阳衔山，影漫东墙，艾刀用一方屋东墙角拾来青石，施力椓那炮制榛子外壳。

    见麀鹿无虞口衔一枚石璧奔来，张口石璧下堕，椓击得艾刀右足生痛。人面带嫌弃，以右足飞蹙石璧，石璧一路辗转，离身五六丈远。

    白臀麀鹿无虞飞奔，垂首口唇衔起石璧，转身重奔至艾刀面前，松开口。

    这次艾刀心中有防备，退后一步，落下的石璧未斫疼足面。

    张口“呦呦”麀鹿无虞鸣几声，用鹿首轻拱艾刀一手，犹如旭风轻抚，固执坚持。

    前伸手，艾刀轻指挠之下颚，麀鹿惬意眯目，且笑着说道：

    “是用此石璧斫榛与你？”

    仰首，呦一声长鸣，麀鹿无虞俯首口衔起石璧，鼻首如涂炭，一耳向后半转半周，若半弦半曲。

    艾刀一双手掌朝天，合抔(póu]成斗，石璧落入掌心。

    素璧质若青石，正中有孔，肉圆谨护塞闭，无雕无纹饰，璧表似有土侵。

    艾刀用井水洁净，将其作为斫榛物器，倒也使得顺手人宜。

    若兴致高启，艾刀吟诗：“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hè hè]。”

    发力投石璧远离身前，麛鹿食野飞奔去，再用口衔回。[注4]

    一人飞投石璧，一鹿奔走衔回。此石璧成为艾刀与鹿戏娱、乘兴的小器具。又取器名为“鹿衔”。

    来时鹿衔，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有鹿归林，衔来风雨。[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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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其山新徒艺程有：仪礼、力农、曰诗、医史、乐舞、天文、画艺诸多学艺。

    而画艺在石门山习艺，食医、炼丹一脉在石门山。

    画艺设在“后禄”讲堂内，后禄本义为祭礼后供奉币帛，含义引申日后的福禄。[注6]

    后禄讲堂前有一山涧名夕阳，涧中密布竹林树木，每日其时黄昏将尽，金黄尽染楚楚林树，故而得名。

    夕阳涧阪上竹林品种特异，竹干色多金黄，唯有杈生处呈碧绿，人称为“金怀玉”。

    此竹是竹中珍品，也为石门山独有，异地不可寻。

    讲堂内新徒，众人正对习案上一株金怀玉的竹枝竹叶作画。

    习医之人学画，重在写真，故此一类所做画作也名“写真”，是将目中所见事与物，惟妙惟肖绘制出。

    医者需辨识各类种植，区分稂莠。植株特征与外貌便要入心有忆。

    事形物态，言语文字时常不足表述明了。

    不其山特设画艺，是为新徒以画入门辨识草药，也为日后作书、写医案补上图谱，削降误诊，不其山为成就新徒医道，用心良苦。

    新徒每人手中一长矩木炭，目视竹枝竹叶毫发，在石帛上精妍操炭为画，细微之处皆不可遗失，竹枝竹叶需意存而形似。

    见艾刀对光上坐，用木炭先绘出枝干，再充其竹叶。

    如此作画称为：炭素，与水墨、髹[xiū]漆、锦绣，一同并入画艺。

    画艺授业之师神农氏，列节，表字仲约。今年年庚六十，整一甲子。

    列姓一脉多出画师，族中最有名者是“列裔”。

    据传，列裔善画龙凤，口含丹墨，喂壁以成龙兽。[口含颜料，喷在墙上成龙成兽]，丹青以漱地[喷地面]，即成魑魅及诡怪群物之象。

    列裔画龙凤展翅若飞，皆不可点睛，或点睛，必飞走。

    列裔刻虎一说更为离奇，某日列裔用白玉刻下一只百兽之王的猛虎，毛发若真，在上铭其姓名，记以日月。

    有人用使以淳漆各点玉虎双目，旬日[十天]之后，那只白玉猛虎失去踪影，不知去向。

    第二年，有人山中逮捉一只白虎，身上铭有列裔与记日，便是当日那只白玉虎，可见列裔画艺至高。

    由列裔发端，画艺一脉以丹墨写真入道，也有人升入上三境。

    论评山上女修风姿容貌的《倾国志》，与论评山下邦国窈窕淑女的《倾城志》，皆出自画艺一脉画工与画师之手。

    众画工图起美人人形，妙绝于时，作倾国志、倾城志，百艳竞秀。印社、图社又聚萃成写真画集卷轴，人相争买，亦使众印社、图社日进斗金。

    画艺授业之师列节，行走在新徒座列座次中说道：

    “写真一事，须知意在笔先，气在笔后。分阴阳，定虚实，经营惨澹，成见在胸而后下笔，谓之意在笔先。”

    列节高举手中一株竹枝说道：“医者作画不为成名，贵在真实，要在量部位而知长短，论光影虚实而辨阴阳，墨写开染而见高低。”

    在烟台一列雍诗席位后，列节用竹枝点点作画石帛说道：

    “诸山川、草木、鸟兽、鱼虫，悉有定象，新徒诗所画，得学力而规仿之，与我手中竹枝不差。”

    雍诗获得列节称赞，以竹枝点击石帛又赞，后世人称的“点赞”由雍诗处发端。

    立于艾刀席位后，列节双眉微蹙，用竹枝狠狠击石帛作响，说道：

    “新徒刀所画，偏多虚白，炭墨未有向高渐淡，规矩无准，作画人须审察于平时，作画先领于目，发于心，应于手，则神贯于人，人在于我。”

    艾刀获得列节训斥，以竹枝点击石帛又责，后世人称的“点灭“由艾刀处肇始。

    铛铛，一阵振铎之声传来，众新徒起身对列节行礼，恭送艺业之师。

    后禄讲堂前的夕阳涧，水清舞沦漪，众新徒手掌被炭染得黝黑，三三两两蹲踞涧边澡手。

    在阡峰习艺的西陵氏放凫澡手直立起身，见身侧艾刀左肩上伏着一只黑猫，形体若幼猫，通身漆黑泛光亮，一时好奇，伸出右手便去捉猫。

    “不妥，且止。”

    艾刀话音才落，放凫人已经飞出三四丈远，臀向后，跌在水涧中一个四仰朝天，濡湿青衿衣裳。

    “有褒氏！”放凫大呼一声，睚眦之怨必报，支撑手臂随即由水涧中立起，往前速走，竖掌心双手按于艾刀前胸，推入水涧中。

    放凫身量高大，艾刀人在面前如同雏鸟，也跌成一个四仰朝天，真乃一报还一报。

    “西陵氏！”师姊姜雯爱护师弟，恼怒高呼一声，前冲而出要去推放凫。

    一时之间，夕阳涧边新徒混乱不堪，急相喧争。

    艾刀已由水中直起身，混在群众中，与姜雯合作，偷浅递出几记太平拳。

    这一处烟台新徒姜雯为首，白眼看鸡虫。那一处阡峰新徒放凫为帅，直说世道穷，双方不相让。

    如此年少人的天真争斗，不过是那案上贫弱空论，给不出实质伤害。

    碎阳斫枝桠，细叶与风共舞，推着树梢摇曳，人声鼎沸的夕阳涧沉静下，烟台新徒走南辕，阡峰新徒行北辙，各自离开。

    烟台一众背负金怀玉竹枝所造书篋[qiè]，高低错落人影随斜照落日拉长，这是爱了又爱，难以释怀的青春生活。

    四人归烟台，过路风波亭，绿袍老叟与独目皓首翁正由亭内行迈而出。

    行揖礼后，大师兄谢愠开口讲述夕阳涧边那场喧争，姜雯在一旁推波助澜，说甚么放凫恼羞成怒，仗势欺人。

    一侧雍诗也大火沃焦炭，说阡峰新徒凭人多，欺人太甚，四人愤愤不平溢于言表。

    艾刀左臂有些脱臼，口角开裂，绿袍老叟笑而不语，只是手中绿光一现，一条绿藤如蛇匍匐于艾刀左臂，转眼间脱臼之处复原，艾刀行礼回谢。

    皓首翁见绿袍老叟送出一只绿藤，独目圆睁，颇为意外，面露惊讶。

    当烟台四人告辞离远，独目皓首翁启齿发言：

    “人无再少年，少年观春风不喜，睎[xī远望]夏蝉不烦，察秋风不悲，望冬雪不叹，只因是少年。”

    绿袍老叟笑着说道：“少年恼，青皮果，一定是苦，却更有甘。”

    彼时少年立在成长尽末，回首往昔，一程曲折早化为繁星当空，照路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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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鳲鸠[shī jiū]：布谷鸟，亦作尸鸠。上体灰褐色，下体白色而具暗色横斑，显著特点双音节叫声。

    虺隤[huī tuí]：有病、生病。襭：用衣襟兜起。

    歌词大意：登上有石头土山，我人劳累要病，一直采松子，还不满半筐。

    布谷筑巢桑树上，雏鸟欢叫榛间，一直采松子，掖衣襟来装。

    （注2）莫徒务近功：莫做急功近利之徒。释意：你探究仁义根本，医学之意不可不慎重。莫做急功近利之徒。这里老人对艾刀劝学，因为艾刀还不知道老者身份。所以听得云里雾里。长者赠语是对艾刀送礼物的一种回礼。

    （注3）出自《楚辞·怀沙》“唯！谨厚以为厚。”：是，我会忠诚老实以充实自己。艾刀表示认真学习，充实医术。

    （注4）[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hè hè]。出自《佚名.灵台》释意：文王在灵囿园林，母鹿懒懒伏树荫。母鹿肥壮毛皮好，白鸟羽翼真洁净。

    原文出自《诗·国风·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本句释意：到来的鹿衔石璧，青铜器般见精坚，玉礼器般见庄严。鹿虽然归林，它却衔来风和雨。

    后禄：出自《诗·小雅·楚茨》：“乐具入奏，以绥后禄。”郑玄注：“以安后日之福禄。”《礼记·坊记》：“礼之先币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先相见是先事，后禄在后礼币帛。

    （注5）列裔这是代指烈裔，烈裔是秦国骞霄国人，晋·王嘉《拾遗记》卷四有记录，也是笔者所能查到先秦最早有名有姓的画家，传说中神奇画工，有“烈裔刻虎”的典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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