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星遥的选择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高一下学期的文理分科，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战役，在区重点中学的校园里悄然打响。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焦虑，走廊里、食堂中，到处都是关于“物化生”与“政史地”的激烈辩论。

    夏星遥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文理分科意向表》。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将那张表格照得透亮，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前排那个背影——林慕白。

    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白杨。所有人都知道，林慕白是理科的宠儿，是未来清北苗子里的佼佼者。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她应该和他一样，在理科的赛道上并肩奔跑，考同一所大学，甚至……拥有某种被周围人默认的未来。

    “夏星遥，来我办公室一趟。”

    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夏星遥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慕白的背影，他似乎并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依旧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

    办公室里，老班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夏星遥，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已经填写了一半的表格上轻轻敲击。

    “星遥，你的意向表我看了，你填的是文科？”班主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惯有的压迫感让夏星遥感到窒息。

    “是。”夏星遥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的理科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在年级里也是排得上号的。选理科，将来考个好大学，选择面也广。文科虽然学起来看似轻松，但就业面窄，你确定要放弃理科的优势吗？”

    夏星遥咬了咬嘴唇，刚想开口，班主任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林慕白？”

    夏星遥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地指出：“林慕白肯定是进理科重点班的。如果你选理科，凭你的成绩，完全有机会和他分在一个班。两个人互相督促，一起考个好大学，这是多好的事。可如果你选了文科……”

    班主任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现实的残酷：“你就彻底和他不在一个世界了。高中这几年，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爱好，放弃理科的优势，还要放弃和他并肩作战的机会，星遥，这笔账，你真的算清楚了吗？”

    那一瞬间，夏星遥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这就是代价。

    原来选择“做自己”，不仅仅是放弃擅长的科目，更是要亲手斩断与那束光的联系。选文科，意味着她将去往走廊的另一端，意味着课间操时再也无法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意味着他们的轨迹将在这里分叉，渐行渐远。

    “追随光”和“成为自己”，在这一刻变成了单选题。

    夏星遥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脑海里闪过林慕白解题时专注的侧脸，闪过他偶尔回头递给她一块橡皮时的温和笑容。那是她青春里最隐秘的欢喜，是她想要靠近的温暖。

    可是，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那些在物理课上听不懂力学分析时的绝望，是面对化学方程式时如同看天书般的迷茫，是每一个深夜里对着理科试卷流下的无声眼泪。

    那是她的窒息，是她的牢笼。

    如果要为了靠近林慕白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刷题的机器，要在不喜欢的领域里耗尽所有的灵气和热情，那样的她，还配站在林慕白身边吗？

    “老师，”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她抬起头，看着班主任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想好了。我选文科。”

    班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抛出“林慕白”这个筹码后，她还能这么干脆。

    “你……”

    “我知道选理科能和他在一起，也知道那样更有优势。”夏星遥打断了他，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但是，如果我连自己都不喜欢，我又怎么能坚持走完那条路？我想走一条自己能坚持到底的路，而不是别人觉得正确的路。”

    哪怕是孤独的路。哪怕是与他背道而驰的路。

    班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挥了挥手：“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好好学。文科的竞争也很激烈，别让自己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夏星遥轻声说。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干了她额角的冷汗。

    她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文理分科意向表》。表格上，“理科”那一栏被折痕压得死死的，而“文科”那一栏则平整地敞开着。

    夏星遥看着表格，突然伸出手，捏住表格的一角——那是写着“理科意向”的存根联。

    “嘶——”

    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一角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也听到了心里某根弦断裂的脆响。痛，但是解脱。

    她拿起笔，在“文科”一栏里，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力透纸背。

    那天晚上，夏星遥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她握着笔，指尖还残留着撕纸时的触感。

    “今天，我做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也付出了代价。

    老师问我，为什么放弃理科的优势，甚至放弃了和林慕白在一个班的机会。

    是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明天起，我和他在物理空间上将隔着整整一层楼，意味着我们的世界将不再重叠。

    但我更清楚，如果我不选文科，我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平庸和痛苦而怨恨这一切，甚至怨恨那个优秀的他。

    从小到大，我都在按照别人设定的轨道往前走。老师说选理科好，我就拼命学理科；父母说考个好大学才有出息，我就咬着牙熬夜刷题。我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完成每一个任务，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当我坐在理科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时，我的心里是空的。我不快乐。

    我想走一条自己能坚持到底的路，而不是别人觉得正确的路。

    我喜欢历史，喜欢那些在岁月长河里留下痕迹的人和事；我喜欢地理，喜欢想象自己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大地的辽阔；我喜欢文字，喜欢用笔记录下那些转瞬即逝的感受。

    这些，才是让我觉得活着的东西。

    也许，选文科意味着我要面对更激烈的竞争，意味着我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也许，将来我会后悔，会发现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会发现我弄丢了那个曾经离我很近的少年。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分数、为了追随谁而活的夏星遥了。我是夏星遥，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方向的人。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哪怕是一个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夏星遥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斑斓却冰冷的霓虹。但她的胸腔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比星光更炽热的东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在别人的期待里挣扎的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方向，有了自己的路。

    这条路，或许漫长，或许崎岖，或许注定孤独，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101/96545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