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打工与月考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三中的四月，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渣味，混合着窗外香樟树叶被暴晒后的苦味。

    对于陆星野来说，这个春天比往年都要难熬。自从姐姐陆星月在超市被无理刁难后，他虽然在那条巷子里被林慕白拦下，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对他网开一面。为了多凑一点下个月的房租和姐姐的补习费，他硬生生地将周末在超市理货的时间拉长，又接了一份深夜便利店的夜班。

    人的精力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海绵，挤出了水，就再也无法饱满，只剩下干瘪和粗糙。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陆星野站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报前，看着那张用红纸打印的成绩单。他的名字，那个曾经还能勉强挤进班级中游的名字，此刻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块，死死地坠在了倒数的位置。

    数学，58分；英语，62分。

    那刺眼的红色数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陆星野，来一趟办公室。”

    班主任老赵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股因为低血糖而泛起的眩晕感压下去。他将双手插进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兜里，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烈的茶垢味，老赵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陆星野那张惨不忍睹的答题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看看你这次考的分数！”老赵将答题卡拍在桌子上，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玻璃板都在微微颤动，“数学连及格线都没过！你以前虽然算不上拔尖，但好歹也是个能考上本科的苗子。现在呢？你这是打算直接去职高混日子吗？”

    陆星野站在办公桌前，目光低垂，盯着老赵桌面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的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死死地攥着衣角。不是因为对抗，而是因为恐惧——恐惧他那双因为连续熬夜和搬运重物而止不住轻微颤抖的手，会暴露在老赵的视线里。

    过度的疲劳让他的视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失焦，眼前的景物像是在水底晃动。他努力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在老赵眼里，这副神情却成了漫不经心和无声的对抗。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老赵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话语里的刀子却更加锋利，“你姐姐打工不容易，你想帮家里分担，这我理解。但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看看你最近上课的样子，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一上课就点头打瞌睡。陆星野，我直说了吧，你是不是觉得读书没用，心思已经不在学习上了？”

    “心思不在学习上。”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陆星野最脆弱的神经，激得他那双藏在裤兜里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五金店老板那句轻飘飘的“别死读书了，早点出来干活实在”，想起同桌辍学时那句“读书太累了，我脑子笨，认命吧”，再想起林慕白和夏星遥在深夜里为了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熬红的双眼。

    他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姐姐差点被人欺负，他不能说便利店的夜班老板总是克扣他的工钱，他更不能说，他每天晚上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同龄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店里买零食时，心里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嫉妒与绝望。

    他只能将这些东西，连同那些咽不下去的委屈，一起死死地压在心底。

    “老师，我知道了。”陆星野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份平静，他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会调整状态的。”

    老赵看着他低垂的头和毫无波动的表情，失望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出去吧，把门带上。别让我再看到你这样。”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穿堂风猛地灌进陆星野的衣领，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紧紧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手还在抖，那是身体在抗议，在尖叫。

    但他没有认输。他只是被生活暂时绊住了脚。

    当晚，三中男生宿舍。

    熄灯铃声在晚上十点准时响起。整栋宿舍楼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宿管大爷巡逻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室友们很快就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那是属于少年人无忧无虑的睡眠。

    陆星野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但他的神经却像是一根紧绷的弦，怎么也松弛不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太阳穴的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筒，然后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进去。

    被窝里闷热得让人窒息，空气中充斥着汗味和布料的味道，但他毫不在意。这狭小的黑暗空间，是他最后的堡垒。

    他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翻开了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数学错题本。

    白天在便利店里，他趁着没有顾客的间隙，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着那些公式；现在，他要将它们重新刻在纸上。

    手电筒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设函数f(x)=ax2+bx+c……”他在心里默念着，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推导着。

    遇到卡壳的地方，他就死死地盯着题目，用牙齿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袭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几次，他的头都差点磕在膝盖上，手中的笔也差点滑落。

    每当这时，他就会用力地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来换取片刻的清醒。

    “不能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陆星野，你不能认输。”

    他想起了老赵那句“心思不在学习上”，想起了林慕白在巷子里死死抓住他手腕时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起了夏星遥在深夜电话里那句“我怕我走不到你想让我走到的那个地方”。

    他们都在往前走，都在为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未来拼尽全力。如果他在这里倒下了，那他这辈子，就真的只能烂在这条阴暗的巷子里，永远也无法追上他们的脚步。

    “啪嗒。”

    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砸在了草稿纸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字迹。

    陆星野停下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他看着被窝里那方微弱的光，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倔强的笑。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手里还有这支笔，只要这束光还没有熄灭，他就绝不会向这个操蛋的命运低头。

    他重新握紧了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哪怕是在泥里，我也要爬出个样子来。”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像是一颗在深渊里倔强闪烁的星，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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