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三人的约定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周末的午后，阳光有些慵懒，透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老李面馆”略显油腻的木桌上。

    这家面馆不大，却有着这座城市最接地气的烟火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牛骨汤香气，混合着生蒜和辣椒油的辛辣，将初春里那股子钻进骨缝的微寒彻底隔绝在外。

    “老板，三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还有一碗加个煎蛋，要溏心的！”

    陆星野熟练地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他转过身，拉开几张有些摇晃的塑料椅子，招呼着身边的两个人坐下。

    今天的氛围，似乎比上学期要轻松了许多。没有了那种时刻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的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波折后的沉淀与坦然。

    夏星遥坐在陆星野的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宽大的校服，而是换了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自从做出了文理分科的决定后，她眼底的迷茫和焦虑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光芒。

    林慕白坐在夏星遥旁边，依旧是那副清俊挺拔的模样。他安静地听着陆星野绘声绘色地讲着便利店里的奇葩顾客，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大爷非指着货架说我们卖假烟，气势汹汹的。结果我拿过来一看，好家伙，那是他孙子塞在口袋里的辣条，包装跟烟盒似的！”陆星野说到激动处，猛地一拍桌子，逗得夏星遥咯咯直笑。

    林慕白也忍不住轻笑出声，目光落在陆星野放在桌面的左手上，眼神微微一凝，轻声说：“你倒是苦中作乐。”

    “那能怎么办？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呗。”陆星野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自嘲。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醋瓶，想要往碗里倒点醋，动作间，袖口微微上缩，露出手腕上方一截小臂。那里有一块明显的青紫淤痕，在略显粗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过留下的。

    林慕白的目光在那块淤青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过陆星野手里的醋瓶，帮他倒好了醋。

    陆星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林慕白的视线，或者是察觉到了却不想解释。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铁证。

    面馆老板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走了过来，将另外两碗面重重地放在桌上。

    “快吃吧，趁热。”陆星野咽下嘴里的面条，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疲惫不堪的人不是他。

    夏星遥拿着筷子，却没有急着动。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看着陆星野因为吃面而鼓起的腮帮子，看着林慕白优雅地挑着面条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疼。

    “你们……”夏星遥轻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是说，真的怎么样。”

    陆星野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他知道，她问的不是表面上的“好不好”，而是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真正的“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淤青，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还是老样子。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便利店最近进了批新货，死沉死沉的，搬得我腰都快断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属于少年的倔强：“我最近数学有进步。昨天做了一套卷子，及格了。”

    夏星遥的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

    “嗯。”陆星野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笑，尽管那笑容里夹杂着疲惫，“多亏了慕白给我画的那些重点，还有你帮我整理的错题本。我发现，只要找对方法，其实也没那么难。哪怕……哪怕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林慕白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赏，但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本来就不笨，只是之前太累了。现在调整好了，成绩自然会回升。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

    夏星遥也笑了，她看着陆星野，轻声说：“星野，你真的做得很好。我一直都知道。”

    陆星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哪有……你们才厉害。慕白拿了竞赛一等奖，星遥也选了文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不许这么说。”林慕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视着陆星野：“星野，你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个家，你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你的坚韧，是我们都比不了的。”

    夏星遥也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黯淡了一些，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种单方面的鼓励：“其实，我也没那么顺利。”

    两人看向她。

    夏星遥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壁：“文科班……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全是坦途。刚开始的一周，我真的很慌。周围的同学好像都背了好几遍书了，历史时间轴我背得滚瓜烂熟，但一做题就错。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所有人抛在后面，怎么跑都追不上。”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坦诚地说：“前天晚自习，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我觉得自己选错了，我可能根本就没有天赋。那种陌生和不安，比理科班的听不懂还要可怕。”

    陆星野和林慕白都安静地听着。

    “但是，”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后来我想到了你们。我想，星野那么累都在坚持，慕白为了竞赛刷了那么多题。我如果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那也太丢人了。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在图书馆多待一个小时，我不信我啃不下来。”

    “那就对了。”陆星野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夏星遥的肩膀，“难就对了，容易的路那是下坡路。咱们三个，谁也不许掉队。”

    “嗯，谁也不许掉队。”林慕白重复了一遍。

    吃完面，三人走出面馆。

    胡同口的阳光有些刺眼，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他们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我下周就要去省里参加集训了。”林慕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大概要去半个月。”

    “哇，好厉害！”陆星野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可得好好表现，拿个金牌回来！”

    林慕白微微一笑：“尽力而为。”

    他转过头，看向夏星遥，语气变得柔和：“你呢？文科班的课，还适应吗？刚才在面馆里说的那些……”

    夏星遥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适应。虽然很难，但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每天背历史、看地理，感觉像是在和那些古人对话一样。而且，我有星野和你在呢。”

    “那就好。”林慕白看着她，目光温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记得告诉我。集训期间我可能不能秒回，但晚上一定会看。”

    夏星遥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陆星野走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两个闪闪发光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他知道，他们都在往前走。林慕白要去更高的地方，那是属于天才的赛道；夏星遥也要去更远的地方，那是她梦想的文史殿堂。而他，还在泥里挣扎，还在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手臂上的淤青会消退，但生活的重担不会。

    他害怕有一天，他们会走得太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远到这个“铁三角”变成一种回忆。

    “慕白，星遥。”陆星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两人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以后怎样，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哪怕以后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咱们三个……不能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

    林慕白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不会散的。只要你想，我就在。”

    夏星遥也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将手叠在林慕白的手背上，轻声说：“嗯，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后多难，我们都要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吃面。”

    陆星野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嘴角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满满的真诚。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也叠了上去。

    三只手，在胡同口的阳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陆星野说。

    “一言为定。”林慕白和夏星遥异口同声地回答。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三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未来的岁月里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无数的风雨和坎坷。林慕白会有竞赛的压力，夏星遥会有文科的瓶颈，陆星野会有生活的重压。但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是这漫长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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