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竞赛前夜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市一中的图书馆像一座巨大的沉默堡垒，矗立在深秋的夜色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轻响，随即滑落，像极了林慕白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绪。

    距离省级数学竞赛，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林慕白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堆叠的复习资料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白色围墙，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台灯冷白的光圈下，是一张写满了复杂公式和几何图形的草稿纸。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紧紧攥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后一道压轴题。

    这是一道关于数论与组合数学结合的题目，题干冗长而晦涩，条件之间充满了陷阱。林慕白已经在这道题上卡了整整三个小时。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折痕，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长期的睡眠不足和高强度的脑力透支，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思路断了。

    就像是在迷雾中行走的人，明明看见了前方的灯塔，却始终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那种焦虑感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脚踝，淹没膝盖，直至快要将他窒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林慕白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段时间的备战是否真的足够，怀疑明天站在考场上时，自己是否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小心翼翼地靠近。

    “叩叩。”

    两声轻响，克制而温柔。

    林慕白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夏星遥正站在两排书架的缝隙间。她穿着区重点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

    看到林慕白看过来，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还没走？”林慕白压低声音，嗓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

    “嗯，刚做完一套理综卷子。”夏星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旋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排骨莲藕粥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温热的水汽在冷清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先吃饭。”夏星遥把勺子递给他，“食堂早就关门了，这是我自己在宿舍小锅里熬的，一直用保温桶装着，应该还烫。”

    林慕白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排骨炖得酥香，上面还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他的胃部适时地痉挛了一下，提醒着他已经十个小时没有进食的事实。

    他接过勺子，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夏星遥没有看他，而是从那个帆布袋里掏出一摞厚厚的笔记本。那是林慕白之前借给她的数学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解题模型。

    “我把你的笔记整理了一下。”夏星遥一边说，一边翻开其中一本，“你之前的笔记太乱了，有些步骤跳得太快，我怕你明天紧张忘词，就重新抄了一遍，把关键的辅助线做法和公式推导都标红了。”

    林慕白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夏星遥。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红肿，指腹上还贴着创可贴。那本笔记本被整理得井井有条，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随手写在页边距的一个灵感碎片，都被她工整地誊抄了下来。

    “你……”林慕白喉咙有些发紧，“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明天我也要考试，你也快期末了。”

    “我不辛苦。”夏星遥头也不抬，拿起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重点，“你帮我补了那么久的数学，从不及格到现在的平均分，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被班主任劝退理科班了。这点笔记算什么。”

    她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眼神清亮：“再说了，林大神要是拿不到省一等奖，我这‘徒弟’脸上也无光啊。”

    林慕白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底那团焦躁的火，莫名其妙地就被这一汪清泉浇灭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图书馆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这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流动的、温情的安静。窗外风声依旧，但窗内，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林慕白吃完饭，将饭盒推到一边。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最后那道压轴题上。

    这一次，他的心出奇地静。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模型。已知条件A，推导B，结合C……不对，这里需要一个转换。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构造法！

    林慕白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舞动起来。

    “设函数f(x)……”

    “根据抽屉原理……”

    “构造辅助数列……”

    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字仿佛听到了号令的士兵，一个个归位，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条件，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逻辑链条严丝合缝，直指最终的答案。

    夏星遥停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到林慕白的背脊慢慢挺直，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锐利而自信的光芒。那是属于强者的光芒，是他在数学王国里称王时的模样。

    十分钟。

    随着最后一个等号落下，林慕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笔扔在桌上。

    “解出来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夏星遥笑了，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可以。”

    林慕白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温柔。

    “几点了？”他问。

    “十点半。”夏星遥看了看手表，“图书馆要关门了。”

    林慕白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他将夏星遥整理的那本笔记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最外层，那是他明天进考场前必须要看的东西。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生疼。林慕白下意识地侧过身，挡在夏星遥迎风的那一侧。

    校园里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忽前忽后。

    “明天……”夏星遥突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紧张吗？”

    “有一点。”林慕白诚实地回答。

    “怕考不好？”

    “不怕考不好。”林慕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怕辜负了某些人的排骨粥和笔记。”

    夏星遥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你要是考好了呢？”

    “考好了，”林慕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请你吃饭。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

    夏星遥抬起头，眼底映着路灯的光：“说话算数？”

    “嗯，说话算数。”

    他们走到了校门口。这是两所学校的分界线，再往前走，就要分道扬镳。

    夏星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林慕白。”

    “嗯？”

    “加油。”她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林慕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或者给她一个拥抱。但他最终只是克制地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回去路上小心。”他说，“到了宿舍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啦，林管家婆。”夏星遥吐了吐舌头，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林慕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指尖抚过封面上娟秀的字迹。

    明天。

    无论题目有多难，无论对手有多强，他都必须赢。

    不仅仅是为了荣誉，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份在寒夜里为他点亮的一盏灯。

    林慕白握紧了笔记本，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夜风依旧寒冷，但他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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