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拉住你的手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也接触不良，滋滋地闪烁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臭，混合着远处大排档飘来的油烟气，让人闻着就胃里翻腾。

    陆星野的拳头高高扬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粗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个缩在地上的男人烧成灰烬。

    “你他妈再说一遍！”陆星野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地上的男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啤酒肚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他此刻正狼狈地蜷缩在地上，脸上还带着刚才被陆星野踹倒时沾上的泥水，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一块。他哆哆嗦嗦地往后挪，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小、小兄弟，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的……”

    “喝多了？”陆星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喝多了就能推我姐？喝多了就能骂她‘没人要的野种’？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星野！”

    一只清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他穿着三中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种脏乱的巷子里，也依然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地攥着陆星野的手腕。

    “放开我！”陆星野猛地转头，眼眶通红地瞪着他，“你干什么？你没听见他骂什么吗？”

    “我听见了。”林慕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陆星野，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所以你就更要动手？”林慕白问。

    “他欺负我姐！我凭什么不能动手？”陆星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他推她的时候你怎么不在？他骂她的时候你怎么不在？现在你要拦着我？”

    地上的男人趁机又往后缩了缩，嘴里还在嘟囔：“是、是我错了，小兄弟你大人有大量……”

    “你闭嘴！”陆星野猛地回头吼了他一句，吓得那男人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林慕白没有松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星野，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现在打他，”林慕白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陆星野的心上，“然后呢？”

    陆星野愣了一下。

    “然后你把他打伤了，他报警，可能不会留案底，但学校会知道吗？老师会知道吗？星月会知道吗？”林慕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想想，星月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她要是知道你因为她进了去了。”

    陆星野的身体僵住了。

    “她本来就身体不好，你忍心让她再为你担惊受怕吗？”林慕白继续说，“你打了人，赔钱，你拿什么赔？你那些攒下来准备交学费的钱？还是让星月再去求那些亲戚？”

    “我……”陆星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她？”林慕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你这是在毁了她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生活。”

    陆星野的拳头开始颤抖。

    他高高扬着的手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开始一点点地往下垂。但他依然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松开那口憋在胸口的气。

    “他骂我姐……”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浓的鼻音，“他骂她是野种……”

    “我知道。”林慕白轻声说，“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愤怒。但是星野，有些账，不是用拳头算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现在动手，毁的是你自己和星月的未来。你想想，你还要考大学，还要让星月过上好日子。你为了这么一个人渣，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陆星野的心上。

    他愣住了。

    脑海里闪过夏星月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闪过她笑着说“星野要好好学习”时的温柔模样，闪过她为了给他凑学费偷偷去捡瓶子的背影……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只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又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松开。

    林慕白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手掌包裹着陆星野的手腕，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却异常坚定的力量。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大排档隐约传来的划拳声，和地上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星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忍住，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的声音破碎了，带着哭腔，“她是我姐……我怎么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你没有不管她。”林慕白轻声说，“你已经在保护她了。但是，保护她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走吧。这里交给我。”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林慕白。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陆星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报警了。”林慕白说，“这种人，让警察来处理。”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松开了拳头。

    那只紧握的拳头，在林慕白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林慕白这才松开手，却没有退开。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陪着陆星野，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直到他眼底的怒火慢慢被泪水取代。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地上的男人听到警笛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想要爬起来逃跑，却被林慕白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动。”林慕白说，“警察马上就来了。”

    男人哆嗦着又坐了回去，不敢再动弹。

    很快，警车停在了巷口。两个警察走了下来，看到眼前的场景，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警察问。

    林慕白走上前，冷静地说明了情况。他指了指地上的男人，又指了指巷子里的监控摄像头：“那里有监控，可以调取录像。他推搡了我朋友，还进行了言语侮辱。”

    警察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地上的男人扶了起来，给他戴上了手铐。

    男人还在嘟囔着求饶，但警察没有理他。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眼眶依然通红，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

    处理完一切，警察让林慕白和陆星野先回去，说后续会联系他们。

    两人并肩走出了巷子。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巷子里的闷热和酸臭。街道上的路灯明亮了许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也没有说话。

    陆星野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林慕白走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走到一个路口时，陆星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慕白，眼眶依然通红，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戾气。

    “慕白，”他轻声说，“我刚才……是不是特别难看？”

    林慕白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会。”他说，“你只是……太累了。”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林慕白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便利店时，陆星野走了进去，买了两瓶冰可乐。

    出来时，他将其中一瓶递给林慕白。

    林慕白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微微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

    陆星野没有说话，只是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几分刺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们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了下来。

    长椅是铁质的，坐上去有些凉，但两人都没有在意。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陆星野手里握着那瓶可乐，没有再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慕白坐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偶尔飞过的夜虫。

    过了很久，陆星野终于开口了。

    “慕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慕白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我连我姐都保护不了。”陆星野的声音哽咽了，“我看着她被人推倒，被人骂，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不是。”林慕白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星野，保护一个人，不是只有打架这一种方式。你今天要是真的打了他，你进了去了，星月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陆星野的身体僵住了。

    “你忍心让她再为你担惊受怕吗？”林慕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你想想，她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她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心读书。你忍心让她再因为你受委屈吗？”

    陆星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忍住，但那些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哭着说，“她是我姐……我怎么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我知道。”林慕白轻声说，“我知道你心疼她。但是星野，你要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保护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林慕白。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慕白……”他轻声说，“谢谢你。”

    林慕白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是朋友。”他说。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可乐。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带着几分甘甜。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那昏黄的光晕，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慕白，”他说，“你说，我以后真的能保护好我姐吗？”

    林慕白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笑意。

    “能。”他说，“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

    陆星野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他转过头，看着林慕白，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林慕白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陆星野的手很热，带着一层薄茧，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慕白，”他说，“谢谢你拉住我。”

    林慕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反手握住了陆星野的手，很轻，却很坚定。

    “不用谢。”他说。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

    路灯下，两个少年并肩坐着，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的未来。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101/96544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