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巷口的对峙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这座城市的夜色总是来得粘稠而沉重，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油污，糊在老城区的每一条缝隙里。

    陆星野站在“好再来”超市对面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未觉。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经常来超市买烟的中年男人，借着酒劲把一瓶啤酒砸在了柜台上。玻璃碴子崩了陆星月一脸，啤酒沫溅湿了她刚理好的货架。那个男人不仅没有道歉，反而指着陆星月的鼻子骂她是“丧门星”，说她那张脸晦气，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姐姐低着头，一边用抹布擦着脸上的酒渍，一边不停地鞠躬道歉。

    陆星野当时就在仓库里搬货，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到了姐姐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那一刻，他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把货箱重重地摔在地上，转身冲出了超市后门。

    “野哥，人出来了。”

    旁边的小弟阿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陆星野掐灭了烟头，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他抬起头，看向巷口。那个穿着油腻夹克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廉价花生米。

    “走。”陆星野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身后跟着的四五个三中男生，立刻心领神会地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这条巷子是回家的必经之路，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当那个男人走到巷子中段时，陆星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正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男人愣了一下，眯着醉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借着昏黄的灯光，他认出了陆星野——那个收银员的弟弟，平时看着挺横的一个刺头。

    “哟，这不是那个谁……陆家的小子吗？”男人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因为酒精的作用，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亢奋和轻蔑，“怎么着？放学不回家写作业，跑这儿来当拦路虎啊？”

    陆星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说话啊！哑巴了？”男人往前凑了一步，伸出那根沾满油污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星野的鼻子上，“是不是因为你姐那个贱人？我告诉你们，在老子店里买东西就是上帝，上帝骂她两句怎么了？那是给她脸！”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进了陆星野的心窝。

    “你他妈再说一遍。”陆星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说她是贱人！晦气东西！”男人仗着酒劲，唾沫星子喷了陆星野一脸，“怎么？不服气？你姐就是个收银的命，老子就算睡了她，那也是她的福气！”

    轰——

    陆星野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从裤兜里抽出右手，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狠狠地掼在粗糙的砖墙上。

    “砰！”

    一声闷响，墙灰簌簌落下。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撞得眼冒金星，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花生米撒了一地。

    “我让你嘴贱！”陆星野怒吼一声，一拳挥了过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男人的颧骨上。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但他也是个混迹市井的老油条，挨了打反而激起了凶性。他猛地抱住陆星野的腿，像头野猪一样狠狠一撞。

    陆星野猝不及防，被带倒在地。

    “小兔崽子，敢打老子！老子弄死你！”男人爬起来，红着眼就要往陆星野身上扑。

    “操！敢动我们野哥！”

    一直候在一旁的阿豪等人见状，立马冲了上来。

    场面瞬间失控。

    狭窄的巷子里，叫骂声、拳脚到肉声、身体撞击垃圾桶的巨响混杂在一起，上演着一场毫无章法的街头斗殴。三中的几个男生虽然年轻气盛，但毕竟没怎么打过架，很快就和那个男人扭打成一团。

    陆星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那是刚才摔倒时磕破的。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眼底的猩红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郁。

    那个男人被三个男生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们这群没爹没娘教的小杂种！等着，老子报警抓你们！让你们全都蹲大牢！”

    “报警？”陆星野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过去。

    他一脚踢开了挡在面前的阿豪，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脸是血、还在挣扎的男人。

    “你刚才说，要睡谁？”陆星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男人看着陆星野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别乱来啊！我是纳税人！我有身份！你敢动我一下，你这辈子就毁了！”

    “毁了？”陆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刚才摔碎的啤酒瓶底，锋利的玻璃茬口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姐每天起早贪黑，为了供我读书，为了给我妹治病，像条狗一样活着。你凭什么这么践踏她？就凭你是个顾客？就凭你多给了两块钱？”

    陆星野的手在发抖，那块玻璃片离男人的脸只有几厘米。

    “野哥！别！”阿豪吓了一跳，虽然他们平时也打架，但那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真要是见了血，性质就全变了。

    “滚开！”陆星野吼道，情绪彻底崩溃，“今天谁也别拦我！我要给他留个记号，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星野！你疯了吗！”

    阿豪试图去拉他，却被陆星野一把推开。

    陆星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片，对准了男人的脖子。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仿佛要跳出来。

    那一刻，他脑海里全是姐姐哭着擦脸的样子，是妹妹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是这个男人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

    毁了又怎么样？

    如果保护不了家人，考大学有什么用？做个好人有什么用？

    就在玻璃片即将刺下去的那一瞬间——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死死地扣住了陆星野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一道铁箍，硬生生地截停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悲剧。

    陆星野的动作僵住了。

    他愕然转头。

    巷口的逆光处，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那人穿着市一中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散开，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误入泥潭的谪仙，与这肮脏、暴力的巷子格格不入。

    是林慕白。

    陆星野的瞳孔剧烈收缩。

    “放手。”陆星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慕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种被窥破狼狈的恼怒。

    “我让你放手。”林慕白的声音很冷，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甚至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着来的。

    “林慕白，这不关你的事。”陆星野试图甩开他的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滚回你的象牙塔去，别在这儿装圣人。”

    “我不放。”林慕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反而上前一步，另一只手抓住了陆星野拿着玻璃片的手，强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啪嗒。”

    沾着血的玻璃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林慕白盯着陆星野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一刀扎下去，你就不是过失伤人，是故意伤害，甚至是杀人未遂。你才十七岁，你想把你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吗？”

    “那又怎样！”陆星野突然爆发了，他猛地推开林慕白，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他欺负我姐！他骂她是贱人！我要是不弄死他，我枉为人弟！林慕白，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懂什么？你懂那种被人踩在泥里摩擦的滋味吗？你懂看着家人受委屈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林慕白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星野，看着这个平日里像只刺猬一样张牙舞爪的少年，此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角落里绝望地嘶吼。

    “我懂。”

    良久，林慕白轻声说道。

    陆星野愣住了。他看着林慕白，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懂。”林慕白重复了一遍，他走上前，不顾陆星野身上沾染的血污和尘土，也不顾周围几个三中男生惊愕的目光，一把抓住了陆星野那只还在颤抖的拳头。

    “如果不动手就能解决问题，谁愿意把手弄脏？”林慕白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陆星野身上竖起的尖刺，“星野，看着我。”

    陆星野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为了这种人渣，毁了你的前途，不值得。”林慕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也不管上面会不会沾上血，直接按在了陆星野嘴角的伤口上，“你姐不需要一个坐牢的弟弟，你妹也不需要。她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考上大学，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陆星野。”

    陆星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我气不过……”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股强撑着的狠劲儿在林慕白面前瞬间瓦解，“慕白，我真的气不过……”

    “我知道。”林慕白叹了口气，他松开手，张开双臂，将满身戾气和血腥味的陆星野紧紧抱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越界的拥抱。

    在满是污垢的巷子里，在刚刚发生过暴力的现场，两个世界的少年紧紧相拥。

    林慕白的白衬衫蹭上了陆星野身上的灰尘和血迹，变得脏兮兮的，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轻轻地拍着陆星野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没事了，没事了。”林慕白在他耳边低语，“警察马上就到，我已经报警了。那个人会被拘留，会被罚款，法律会惩罚他。但你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陆星野把脸埋在林慕白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红蓝交替的灯光划破了巷子的黑暗。

    地上的那个男人看到警察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哭爹喊娘地大喊：“警察同志！救命啊！这群学生要杀人啊！”

    陆星野身体一僵，想要挣脱林慕白的怀抱冲过去，却被林慕白死死按住。

    “别动。”林慕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次听我的。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陆星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慕白。

    此时的林慕白，脸上那种清冷疏离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得让人心惊的担当。他整理了一下陆星野凌乱的衣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安抚性的笑意。

    “相信我吗？”林慕白问。

    陆星野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警笛声越来越近，刺眼的大灯照亮了整个巷口。

    林慕白转过身，挡在了陆星野身前，独自面对着那刺眼的光芒和即将到来的喧嚣。

    这一刻，陆星野看着那个并不算宽阔却异常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学神，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了。

    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夜风依旧寒冷，但陆星野觉得，心里那团快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火，似乎终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在灰烬中悄然萌发的种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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