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姐姐的眼泪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六月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过很久了，三中校门口的喧嚣逐渐散去，只剩下偶尔疾驰而过的摩托车轰鸣声。陆星野背着书包，单肩挎着带子，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磨损严重的电子表，晚上九点半。

    按照排班表，姐姐陆星月今晚在“好又多”超市的收银台值班，十点钟下班。陆星野想着今天放学早，不如去接姐姐一起回家，顺便帮她把那些沉重的米面油搬回去。

    自从父母在那场车祸中去世后，这个家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还在读高三的陆星野和刚考上大学的陆星月被迫面临残酷的现实。最终，陆星月撕碎了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弟弟，自己则一头扎进了这个城市的底层，在超市做起了收银员。

    一想到姐姐那双原本应该握着笔、翻着书页的手，现在每天要接触几千张带着细菌的钞票，还要忍受各种顾客的刁难，陆星野的心就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转过街角，“好又多”超市那刺眼的霓虹灯招牌映入眼帘。

    陆星野刚走到超市门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点的超市虽然客流减少，但收银台那边总会有“滴滴”的扫码声和店员礼貌的“欢迎光临”。可现在，超市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几个理货员正躲在货架后面探头探脑，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恐和同情，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又是那个醉鬼……”

    “真倒霉，今晚轮到星月姐……”

    “经理怎么也不管管啊？”

    听到这些只言片语，陆星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顾不上把书包存起来，直接冲进了超市。

    三号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但队伍并没有移动。

    陆星野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收银台里的姐姐。

    陆星月穿着那件宽大的红色马甲，显得身形格外单薄。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收银台的边缘，指节泛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而在柜台外，一个满脸通红、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指着陆星月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是个聋子还是哑巴？老子跟你说话呢！这酒多少钱？啊？刚才明明说是五十，怎么现在扫码出来五十五？你们这是黑店吧！想坑老子的钱？”

    男人的声音很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陆星月的脸上。

    陆星月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先、先生，这瓶酒现在的活动价确实是五十五，刚才可能……可能是您看错了……”

    “我看错了？你再说一遍我看错了？”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猛地把手里的酒瓶往收银台上一顿，“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周围的人纷纷后退。

    玻璃瓶在大理石台面上滚了两圈，差点掉下来摔碎。

    陆星野感觉脑子里的某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看热闹的大妈，几步冲到了收银台前，一把抓住了那个男人还在指指点点的手腕。

    “拿开你的手。”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透着一股狠劲。

    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陆星野那张稚嫩却布满寒霜的脸，随即嗤笑一声，用力想要甩开陆星野的手：“哪来的小兔崽子？这是大人的事，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揍！”

    陆星野纹丝不动，反手用力一拧。

    “啊——！”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被陆星野捏得生疼。

    “星野！住手！”

    一声惊恐的尖叫响起。陆星月顾不得害怕，从收银台里冲出来，死死抱住陆星野的腰，把他往后拉，“别打了！星野，别惹事！求求你了！”

    看到姐姐哭红的眼睛和卑微祈求的样子，陆星野眼底的猩红稍微褪去了一些，但拳头依然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超市的值班经理匆匆赶了过来。这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平时看着挺和气，此刻却一脸谄媚地对着那个醉汉点头哈腰。

    “哎哟，王先生，王先生，消消气，消消气！”经理一边给醉汉递烟，一边转头对着陆星野和陆星月厉声呵斥，“陆星月，你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跟顾客动手呢？快！给王先生道歉！”

    陆星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经理，是他先骂人，还摔东西……”

    “我不管谁先谁后！顾客就是上帝！你看你把王先生气的！”经理根本不听解释，只想息事宁人，“今天这事儿是你的错，扣半天工资，马上给王先生道歉，不然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凭什么？”陆星野上前一步，挡在姐姐身前，眼神像狼一样盯着经理，“是他无理取闹，凭什么扣我姐工资？凭什么让她道歉？”

    经理被陆星野的眼神吓了一跳，但随即恼羞成怒：“就凭我是经理！你们姐弟俩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现在就给我滚！外面多的是人排队等着上班！”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陆星月的软肋。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弟弟的学费、家里的房租、一家人的生活费，全指着这份微薄的薪水。

    “对不起……”陆星月推了陆星野一把，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王先生，对不起，是我服务不周，请您原谅。”

    那个醉汉见好就收，冷哼一声，借着酒劲又推了陆星月一把：“早这样不就完了？穷鬼，浪费老子时间！”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陆星月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陆星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那一刻，陆星野听到了自己尊严碎裂的声音。

    他没有再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的经理，又看了一眼还在假装忙碌的店员们，然后扶着姐姐，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员工通道。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路灯将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陆星月一路上都在偷偷抹眼泪，她不敢让弟弟看到，怕弟弟担心，更怕弟弟冲动。但肩膀的耸动还是出卖了她。

    回到家，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陆星野把书包扔在墙角，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姐姐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星野，你去写作业吧，姐没事，就是……就是眼睛进沙子了。”陆星月强颜欢笑，转身去狭小的厨房倒水，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陆星野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是那么挺拔自信，她是学校里的优等生，是老师口中的天才少女，是父母眼里的骄傲。可现在，她为了几百块钱的全勤奖，要在一个醉鬼面前卑躬屈膝，要在一个势利眼的经理面前低头认错。

    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愤怒、不甘、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还是个学生，恨自己没有经济能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被践踏。

    “姐。”陆星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嗯？”陆星月端着水杯转过身。

    “我们不干了。”陆星野站起身，走到姐姐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双手紧紧握住她粗糙的手，“明天就别去了。我去打工，我能赚钱，我能养你。”

    陆星月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再次决堤。她反握住弟弟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傻孩子，你说什么傻话……你是读书的料，你以后是要考大学的，是要走出这里的人……姐没事，姐真的没事……”

    “可是我不愿意！”陆星野低吼一声，眼眶通红，“我不愿意看你被人这么欺负！我不愿意看你为了几百块钱像条狗一样被人骂！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他们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践踏我们的尊严？”

    他猛地甩开姐姐的手，转身冲向门口。

    “星野！你去哪？”陆星月惊慌失措地追上去。

    “我去讨个公道！”

    陆星野头也不回，重重地摔上了门。

    “星野！陆星野！你回来！”

    身后传来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但陆星野没有回头。他的眼泪在冲出家门的那一刻终于流了下来，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在夜色中狂奔。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醉汉经常出没的夜市大排档。

    他要找到那个人。

    哪怕是用拳头，哪怕是用血，他也要让那个人知道，有些人的尊严，是不容践踏的。

    夜风呼啸，吹干了陆星野脸上的泪痕，却吹不灭他眼底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一夜，少年心中的某种东西死去了，而另一种更为坚硬、更为锋利的东西，正在废墟中悄然生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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