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领奖台上的目光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市一中的大礼堂里，灯光被调到了最亮，刺得人眼球生疼。

    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舞台正中央，上面“热烈祝贺我校林慕白同学荣获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的金字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光泽。林慕白穿着笔挺的白衬衫，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捧着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

    台下掌声雷动，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林慕白的面容清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校长在麦克风里慷慨激昂地念着表彰词，那些溢美之词被扩音器放大，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撞击着耳膜。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兴奋、狂热、充满艳羡的眼睛，只觉得耳膜鼓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这种被仰望的感觉，他早已习惯，却也早已厌倦。

    喧嚣是他们的，他只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疲惫。

    庆功宴被安排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高档酒店。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酒精、香水和菜肴的油腻味道。

    “林同学，来！老师敬你一杯！你是我们市一中的骄傲啊！”

    数学老师满脸红光，大概是喝多了，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高脚杯剧烈晃动，暗红色的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林慕白洁白的衬衫袖口上，晕开几朵刺眼的红花。

    林慕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慕白，你太神了！最后那道压轴题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旁边的几个男生围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恭维和试探，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保送清华还是北大？”

    “听说奖金有五万？”

    “以后就是学霸圈子里的顶流了……”

    那些声音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耳边盘旋。林慕白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扭曲，老师们油光满面的脸、同学们开合的嘴唇，都化作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种虚伪的名利场，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林同学，发什么呆呢？喝啊！”数学老师的大手又要拍过来。

    林慕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抱歉，王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的声音有些哑，没等老师回应，便逃也似地冲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一些，但那种压抑感依然如影随形。林慕白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键。

    走出酒店大门，夜晚的凉风裹挟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林慕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那些浑浊的酒气全部置换出去。他没有叫车，而是迈开长腿，走进了夜色中。

    从市一中到区重点中学，横跨了大半个城市。

    这条路，他曾经和夏星遥一起走过无数次。那时候他们总是并肩走着，讨论着枯燥的数学题，或者只是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他穿过繁华喧嚣的商业街，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停留；他走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对周围情侣的嬉笑声充耳不闻。

    他的脑海里，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和一个画面。

    那是白天在图书馆里，夏星遥低着头帮他整理笔记的模样。她认真的侧脸，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还有她递给他保温饭盒时，指尖不经意间传来的微凉温度。

    那些才是真实的。

    相比起刚才包厢里那些油腻的恭维和虚伪的热闹，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做题的女孩，才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药。

    他不知道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不知道她做解析几何的时候还会不会皱着眉头咬笔头。

    这些细碎的念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穿过半个城市的喧嚣，只为奔赴那个安静的角落。

    当他终于站在区重点中学的校门口时，时间刚好指向九点十分。

    学校的大门紧闭，门卫室的灯昏黄而温暖。林慕白没有进去，他穿过马路，静静地站在了对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树影斑驳，刚好能遮住他大半身形。

    他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精准地投向高三教学楼的三楼。

    那里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那是夏星遥的教室。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其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此刻的她一定正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周围是堆积如山的试卷，她正咬着笔头，和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较劲。

    他仿佛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因为思考而无意识咬住的下唇，看到她偶尔抬起头揉捏眉心时，眼中闪过的疲惫与坚韧。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干了他衬衫袖口上那点酒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柔与牵挂，都透过这遥远的距离，无声地传递到那个女孩的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腿站得有些发麻，但他依然没有离开。

    直到九点四十，那扇窗户的灯突然熄灭了。

    林慕白的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教学楼的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三三两两地走向校门。

    林慕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

    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

    现在的他，刚刚逃离了那个虚伪的领奖台，身上或许还带着那些让他厌恶的喧嚣气息。他不想把那些东西带给她。

    他只是……只是想看看她，确认她一切都好，这就够了。

    人群渐渐散去，夏星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楼道口。

    她背着那个有些旧的书包，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脚步有些慢。

    林慕白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看着她穿过操场，看着她走到校门口。她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门卫开门。

    就在那一刻，夏星遥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校门，看向了马路对面。

    林慕白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夏星遥的目光在路灯下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扬起。

    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看错了，转身走出了校门。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林慕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重新填满了胸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矿泉水瓶，嘴角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种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他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看到自己，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里，已经装满了整个夜晚的星光。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夜风依然微凉，但他的心底，却是一片滚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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