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鹰王殿中谋真血,蛇王月下断旧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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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西岭,鹰巢宫阙。
鹰巢宫阙建在西岭最高的那座山峰上。这里终年云雾缭绕,山顶的罡风能把岩石削出棱角。
殷坤把宫殿修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云海。他只需要一个地方,能让他把整片群山收进眼底。
主殿用玄黑色巨石砌成,殿顶铺着赤金色琉璃瓦,月光一照,泛出一层冷光。
殿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正中的王座背后悬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一只玄风烈鹰展翅欲飞,翅膀遮天,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俯视着底下的一切。那是殷坤的本体。
殷坤坐在王座上,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玄金色妖气,若有若无。
王座是整块玄黑玉石雕出来的,宽大得能容下他的本体。扶手上嵌着两枚拳头大的金色灵石,那是他亲手杀死的两头八阶妖兽的内丹,养了一千多年,已经和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他的长相像鹰。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玄金色的,瞳孔竖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穿一身暗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玄风烈鹰的图案,每根羽毛都用金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烛光底下幽幽地泛着光。
他面前趴着一只穿云雀。
那鸟还没成人拳头大,灰褐色羽毛,在这宫殿里显得毫不起眼。它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头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殷坤身上的威压太重了,重到它连气都喘不匀,像有座山压在背上,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你方才说,”殷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让人后背发凉,“南域出了真龙?”
穿云雀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敢含糊。
它把从南域边境穿云雀族群汇总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赤焰山脉地火池异动,九阳宗被兽潮围住,南域五大宗派全都动了,天衍宗、碧落宫、紫霄剑派、万法门、万兽宗……各宗的飞舟从南域各个角落往赤焰山脉赶。
这一切的根子,是一头从地底醒过来的炎龙,下级真灵血脉,受了重伤,还没好利索。
殷坤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龙。下级真灵血脉。
殷坤的鹰眼微微眯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细缝。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像鹰爪搭上猎物脑壳时的那种节奏。
他的玄风烈鹰血脉,是顶级天地灵兽血脉。放在这下界,已经是万中无一了。
但“顶级天地灵兽”上面,还有真灵。
白虎、青龙、朱雀、玄武——那些是真灵里头的至尊,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远古神灵。炎龙虽比不上青龙尊贵,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真灵血脉,不是下界任何天地灵兽能比的。
真灵血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生就能触摸天地法则,意味着同阶之内战力没有上限,意味着——更长的命、更强的肉身、更大的潜力。
更重要的是,血脉可以“吃”。
妖族修行,血脉就是天。一头妖兽的潜力上限,九成由血脉说了算。普通灵兽拼一辈子也过不了七阶,天地灵兽能到九阶、十阶。而真灵,成年以后自动就跨过十阶了。
如果能吞了真龙的血脉,哪怕只是一丝本源,他的玄风烈鹰血脉就能来一次脱胎换骨。说不定能血脉返祖,直接跨进真灵的门槛。
到时候九阶巅峰的瓶颈就不再是瓶颈了,十阶妖尊的境界伸手就能够着。西岭、南域、东泽、中土、北荒——整个修真界,都得在他脚下趴着。
白虎血脉他找了好几年,连根毛都没摸着。如今倒好,真龙自己送上门来了。
殷坤的嘴角慢慢往上翘,勾出一个冰冷的笑。
白虎也罢,炎龙也罢。
只要是真灵血脉,他全都要。
穿云雀趴在地上,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它不知道鹰王在想什么,只知道殿里的气压越来越低,低到它觉得自己的心随时要停跳。
“那头龙,伤得多重?”殷坤问。
穿云雀赶紧回答:“据边境族人观测,它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左肩一直裂到右肋,差点把它劈成两半。伤口上有一种灰白色的诡异东西在往外渗,不停地阻止它愈合。它每次吃点东西,伤口只能长好一丝,很快又被那种东西侵蚀裂开。”
殷坤的手指停了。
“南域那些人呢?去了多少?”
“五宗倾巢而出。天衍宗姜太虚、碧落宫苏静澜、紫霄剑派李云霄、万法门周明远、万兽宗万兽老人……还有九阳宗两位太上长老,以及各宗几十个元婴、几百个金丹。”
殷坤的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这么多老家伙凑一块,就为了一头重伤的真龙。那头龙要是全盛状态,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它一口龙炎喷的。
但现在——重伤。胜负难说。
他不关心谁赢。他只关心一件事:他们什么时候两败俱伤。
“下去。”
穿云雀如蒙大赦,连退了好几步,转身就飞出了殿外。它不敢回头看,只想离这座宫殿越远越好。
殷坤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穿过云海,穿过万里虚空,落在遥远的南方。
赤焰山脉。真龙。下级真灵血脉。重伤。
他在等。等南域那帮人把真龙打个半死,然后他以逸待劳,坐收渔利。
真龙的血,他要。骨,他要。鳞,他要。一切,他都要。
殷坤闭上眼,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凝在那里,像一道刻上去的疤,永远不会消。他的野心,从来就不止于西岭。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石壁上。那影子不是人形,是一只巨大的鹰,翅膀遮天,眼睛如炬。
那才是真正的他。
西岭,蛇王领地。
夜色浓得像墨,月亮和星星全看不见。
吴风一个人坐在洞府前的青石板上,面朝南方。
他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在传讯玉符的流苏穗子上来回摩挲。玉符已经亮过两次了——殷坤的传讯,还有白浪转发的真龙消息。
两条消息,说的是同一件事:赤焰山脉,真龙出世,南域五宗倾巢而出。
鹰王叫他去议事。
去,还是不去?
吴风把玉符攥在手心里,感受着灵石上残留的灵力余温。殷坤传讯时用的力道很大,玉符边缘都震出了细裂纹——那是殷坤刻字的时候无意间施加的妖力。
他太了解殷坤了。那只鹰,从来不耐烦等人,更不耐烦被人拒绝。
可这回,吴风没有马上回。他把玉符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脑子里两个画面翻来覆去地转,像两面镜子,照出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
第一个画面,是两千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才七阶修为,跟着殷坤在战场上冲杀。殷坤比他大,比他强,比他更知道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来。
那一次,他被三个人族金丹围攻,打不过,眼瞅着就要交代在那儿。是殷坤从天上俯冲下来,双翼卷起玄金色的罡风,一爪一个,把三个人族金丹撕成了碎片。
然后殷坤转过身,浑身是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跟紧本座。”
就那一句话。他跟了殷坤两千年。
殷坤霸道,专横,容不得任何人质疑他的决定。但他对跟着他的人不差——资源从不抠门,战利品分得公平,遇险的时候从不丢下同伴。
西岭五大妖王里,殷坤最强,也最护短。吴风跟了他两千年,从七阶到九阶,从无名小卒到蛇王。
这份情谊,不是能轻易放下的。
第二个画面,是不久前的事。几十头蛇族灵兽被万兽宗抓去,关在铁笼子里,剥皮、剔骨、炼成血丹。是呼延灼、白浪、侯展端掉了万兽宗的据点,把它们救了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族人被救回来后,身上的伤、眼里的恐惧、还有那句“蛇王怎么不来救我们”——他全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想起呼延灼让族人带回来的那句话——“你们的蛇王不会不管你们,他只是还不知道。”
吴风当时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整天。呼延灼是在给他留面子。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他怕知道了以后,就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怕知道了以后,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站在殷坤身边。
殷坤要和万兽宗合作。那些剥皮、剔骨、炼血丹的事,殷坤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可他在乎。那些被炼成血丹的蛇族灵兽,是他的族人。那些跪在他面前、眼里全是失望的蛇族灵兽,是他的族人。他们叫他“蛇王”,不是因为他比他们强,是因为他们把命交给了他。
可他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
吴风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沾过敌人的血,沾过猎物的血,却从来没沾过万兽宗的血。不是不能,是不敢。因为万兽宗是殷坤的“盟友”,而他不想和殷坤翻脸。
可那些族人呢?他们愿意吗?那些被活活炼成血丹的族人,他们愿意吗?
吴风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道玄金色的遁光从天边疾驰而来,落在洞府前的空地上。
殷坤。
他没带随从,也没提前传讯,就这么一个人来了。暗金色长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鹰眼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吴风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妖气在翻涌——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吴风站起身,微微低头:“鹰王。”
殷坤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青石旁,背着手站在那里,望向南方那道隐约可见的暗红色天光。沉默了很久。
“你在犹豫。”殷坤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听着倒有些平静。
吴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沉默。
殷坤转过身来看着他。
“吴风,”殷坤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我认识多久了?”
“大概三千年了。”吴风说。
“三千年。”殷坤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认识本座的时候,本座已经是九阶了。你觉得本座天生就该这么强,是吧?”
殷坤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不是。本座刚出生的时候,是窝里最弱的那个。高级灵兽血脉,连天地灵兽都算不上。父母嫌弃,兄长欺负,族里的长辈看都懒得看一眼。”
吴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从来没听殷坤说过这些。
“本座有三个哥哥,都是顶级天地灵兽血脉。他们从小就拿欺负本座当乐子。抢本座的食物,啄本座的羽毛,把本座从悬崖上推下去,看本座挣扎着飞上来,然后再推下去。没人管。父母不管,族人不管——在他们眼里,一个血脉低贱的幼崽,死了也是活该。”
殷坤的鹰眼里翻涌着一种吴风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冷漠。
“本座也试过讨好他们。把找到的最好的猎物献给父母,把最亮的灵石送给兄长。换来的,只是不耐烦地挥爪,和一句‘滚远点,别碍眼’。”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
“本座记得很清楚。那天本座把一块从悬崖裂缝里找到的水晶石献给父亲——那是本座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通体透明,太阳底下能照出七种颜色。本座以为父亲会喜欢。父亲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说——”
殷坤停了一下。
“‘别天天过来烦我,讨好我也没用,没人会喜欢你,要怪就怪你血脉低贱,没有天赋。死了也是活该。’”
吴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从那天起,本座什么都不想了。”殷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去讨好,不去哀求,不去指望任何人。本座只想一件事——变强。强到没人敢对本座说‘死了也是活该’。”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方那道暗红色的天光。夜风吹着他的衣袍,暗金色的袍子在月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后来本座杀了他们。父亲,母亲,三个兄长。一个没留。炼化了他们的血脉,让自己的血脉从高级灵兽升到了顶级天地灵兽。从那一刻起,本座就发誓——这辈子,谁也不靠。只靠自己。”
吴风沉默了很久。
他认识殷坤快三千年了,从没听他说过这些。殷坤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霸道、专横、说一不二的鹰王。
他以为殷坤生来如此,以为殷坤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视别人。
原来不是。
鹰王也是从烂泥里爬上来的。也曾经被至亲嫌弃,被骨肉欺凌,被最亲的人说“死了也是活该”。也曾经缩在石头缝里,舔着伤口,连哭都不敢出声。也曾经在绝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被人欺负,再也不靠任何人。
“本座想变强。”殷坤说,“这个念头,从五阶到九阶,再从九阶到九阶巅峰,从来没变过。”
他转过头,看着吴风。那双玄金色的鹰眼里,有执念,有野心,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有一种吴风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刚跟着本座的时候,本座对你没什么感情。”殷坤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本座不信任何人。在你之前,本座身边没有追随者——不是没有妖想跟,是本座不信。本座觉得,所有靠近本座的人,都是冲着本座的实力来的。等本座弱了,他们就会像本座的父母兄长一样,翻脸不认人。”
吴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但你不一样。”殷坤看着他,“你跟了本座两百年,没要过任何东西。本座给你资源,你推辞;本座问你要什么,你说‘跟着鹰王就行’。本座不信,以为你在装。后来人妖大战打起来,你替本座挡了一刀。”
吴风记得那一刀。那是一个人族元婴的致命一击,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殷坤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都站在门口,说一句“死不了就行”,然后转身就走。
他以为殷坤不在乎。
“本座当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殷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替别人挡刀,连为什么都说不出来。后来慢慢才感觉到,只有你对本座是真心的。”
殷坤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那道暗红色的天光。
“白虎血脉,本座找了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本座以为这条路断了,没想到——真龙自己送上门来了。炎龙,下级真灵血脉。如果能炼化它的血脉本源,让本座的血脉返祖到真灵级别,本座就不用再和万兽宗合作了。”
他转过头,看着吴风,一字一句地说:
“吴风,你听清楚——这次要是成了,本座就不需要万兽宗了。那些剥皮、剔骨、炼血丹的事,不会再发生。你的族人,不会再被万兽宗抓去炼成血丹。”
吴风看着殷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执念,有野心,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有——两千年来从未说出口的信任。
殷坤从不对任何人说这些。他在呼延灼面前不说,在白浪面前不说,在侯展面前更不可能说。他只对吴风说。因为吴风是殷坤唯一信任的人。
“本座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殷坤说,“万兽宗的事,本座心里有数。那些被抓的族人,本座不是不在乎——本座只是先做更重要的事。等本座拿到真龙血脉,血脉进化后就能立马突破十阶,本座亲自带你去万兽宗,把那些炼血丹的炉子一个个砸碎。你的族人,本座替你救。你的仇,本座替你报。”
吴风沉默了。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西岭山林里的味道——松脂、泥土、夜露。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他想起两千年前,殷坤从天上俯冲下来,一爪一个撕碎了三个人族金丹,然后转过身,浑身是血,说“跟紧本座”。
他想起那些年被殷坤护在身后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弱小,殷坤也还不是最强,但殷坤从来不会丢下他。
再危险的地方,殷坤冲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再难打的仗,殷坤扛着,他撑着。
他想起殷坤把战利品扔给他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殷坤替他挡了刀后,伤口还在流血,嘴上却说“皮外伤,不碍事”。
想起殷坤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过。
殷坤不是好人。他冷血,残忍,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对吴风,是真的。两千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吴风从袖子里摸出传讯玉符,握在手心里。
“鹰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话,当真?”
殷坤看着他:“本座什么时候骗过你?”
吴风沉默了一瞬。殷坤确实没骗过他。殷坤不屑于骗人,他要做什么,从来都是明着来。和万兽宗合作,他明说了;觊觎白虎血脉,他明说了;想要真龙血脉,他也明说了。
他不藏着掖着,不找借口,不粉饰。他就是那样的人——想要什么,就去拿。
吴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那些族人被救回来时的眼神,闪过呼延灼让族人带回来的那句话,闪过殷坤方才说“本座亲自带你去万兽宗,把那些炼血丹的炉子一个个砸碎”时的表情。
他睁开眼。
“好。”
一个字。沙哑,低沉,但很笃定。
殷坤看着他,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不是欣喜,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吴风的肩膀。
那一下不重,却带着三千年的分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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