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八方援军纷至沓，群英定计伐炎龙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又过了一天。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北方便出现了两个黑点。

    黑点渐行渐近，化作两艘飞舟——一艘洁白如云，舟身刻满阵法纹路，船首雕刻着一轮明日，正是天衍宗的“天衍舟”；另一艘淡青如洗，船首雕着一朵莲花，正是碧落宫的“碧落云舟”。

    两艘飞舟一前一后，在九阳宗上空缓缓降落。

    大阵光罩裂开一道口子。陆尚忠快步迎了上去，身后跟着霍云霄和元青山。霍云霄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些，面色不再那么灰败，脚步也稳了几分。

    天衍舟舱门先开。

    姜太虚走出，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他在陆尚忠面前站定，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重，却让陆尚忠心头一热。没有“辛苦了”“做得不错”之类的话，但这一拍，什么都说了。

    碧落云舟舱门随后打开。碧落宫的大队援军由两位元婴长老带领——一位面容清瘦的老妪，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她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弟子，个个气息沉稳。

    苏静澜已经先到了，此刻正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看着自家的飞舟降落，面色平静，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姜太虚转过身，朝霍云霄和元青山走去。

    “霍道友、元道友。”他抱拳，语气平和却透着亲近，“九阳宗这大阵，防御力确实不俗。老远就能看到那层光罩，裂了那么多道还没碎，换作当年的‘九九归一阵’，怕是早就不行了。”

    霍云霄苦笑：“姜道友这话，老朽听着怎么像是夸阵不夸人？”

    姜太虚哈哈一笑：“人当然也夸。霍师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元青山在一旁打趣：“姜道友，你这是夸还是损？”

    “夸，当然是夸。”姜太虚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大阵光罩上那一道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纹上，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座‘地火玄龟阵’确实比‘九九归一阵’更适合防守。当年的‘九九归一阵’偏重术法防御，对肉身强攻的抵御太弱。十大妖王攻山时，正是抓住了这个弱点。若当年的大阵是这一座……”

    他没有说下去。

    霍云霄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当年的事，不提了。”

    姜太虚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碧落宫那位老妪走上前来，朝霍云霄和元青山行了一礼：“霍道友、元道友，碧落宫来迟了。”

    霍云霄连忙扶住她：“刘道友客气了。你亲自来，老朽已是感激不尽。”

    刘蕴秀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和。她是苏静澜的师叔，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中便是元婴中期，如今年事已高，极少出门。此番苏静澜先行一步，宗门放心不下，便请她坐镇带队。

    元青山在一旁笑道：“刘道友，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客气。”

    “元道友说笑了。”

    众人寒暄几句，便往大殿方向走去。

    陆尚忠跟在霍云霄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碧落宫的队列——他在找楚嫣然，但没有找到。苏静澜先到了，楚嫣然应该和她在一起。

    又过了一日。

    清晨，赤霞宗的飞舟便到了。

    那艘飞舟通体赤红，船身古朴，阵法纹路虽已黯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它不是崭新的，但也绝不是破败之物——只是老了，像它的主人一样，老了，但骨架还在。

    赤霞宗宗主林远山从舟中走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身赤红色道袍，袍角绣着赤霞宗的云纹图腾。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弟子，金丹期两人，其余皆是凝液、气海境。弟子们从舟中走出时，队形整齐，步伐沉稳，没有人大声喧哗。

    大阵光罩裂开一道口子。陆尚忠迎了上去。

    林远山在陆尚忠面前站定，抱拳道：“九阳宗宗主，赤霞宗来迟了。”

    陆尚忠连忙回礼，躬身道：“林前辈远道而来，九阳宗上下感激不尽。”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陆尚忠身上掠过，落在那道赤红色的光罩上，停了一瞬。

    霍云霄从大殿方向走来，在林远山面前站定，抱拳道：“林道友，多年不见。”

    林远山抱拳回礼，语气平和：“霍道友，别来无恙。”

    紧随赤霞宗之后，青木谷的飞舟也到了。

    飞舟比赤霞宗的小一些，舟身呈青绿色，船首雕刻着一株古松，松针栩栩如生。青木谷谷主叶婉清从舟中走出，一身青绿色长裙，面容慈祥，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她的修为是元婴初期，周身气息温润如玉，身后跟着十五名弟子，金丹期三人。

    元青山迎了上去。

    “叶道友。”元青山抱拳。

    “元道友。”叶婉清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不失沉稳。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交情，不需要客套。

    午后，玄冰阁的飞舟到了。

    飞舟通体冰蓝，舟身刻满了冰系阵法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这不是一艘华丽的飞舟，但每一处阵法纹路都清晰可见，每一块灵石凹槽都嵌得严丝合缝——它的主人从未因宗门衰落而懈怠。

    玄冰阁阁主冷千山从舟中走出，一袭冰蓝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修炼冰系功法留下的清寒之气。他的修为是元婴后期，周身气息冷冽而内敛，身后跟着十余名弟子。

    霍云霄迎了上去。

    “冷道友。”霍云霄抱拳。

    “霍道友。”冷千山回礼，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黄昏时分，落星门的飞舟到了。

    这是所有援军中最小的飞舟，只能容纳十余人。舟身漆黑，船首雕刻着一颗流星，阵法纹路简洁而古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

    落星门门主星河从舟中走出，一身黑色长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的修为是元婴中期，周身气息沉静如水，身后跟着七八名弟子。

    元青山迎了上去。

    “星道友。”元青山抱拳。

    “元道友。”星河回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当落星门的弟子从飞舟中鱼贯而出、在大阵内安顿下来时，夕阳正好沉入赤焰山脉的西麓，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暗沉的赤金色。

    大阵内，各宗弟子各司其职。有的在阵基旁值守，有的在分发丹药，有的在修缮破损的建筑。

    人都到齐了。

    是夜，九阳宗大殿灯火通明。

    殿内，各宗掌门、太上长老陆续落座。

    九阳宗大太上长老霍云霄坐在主位，八太上长老元青山坐在他身侧。

    天衍宗掌门姜太虚、万法门掌门周明远、紫霄剑派掌门沈青锋、碧落宫宫主苏静澜、万兽宗宗主万古苍分坐两侧。各宗的太上长老、元婴长老依次落座在下首。

    殿内一时济济一堂，茶香与药香交织，倒有了几分议事的样子。

    陆尚忠坐在霍云霄下首的第一个位置——这不是他争来的，是霍云霄安排的。九阳宗宗主，哪怕年轻，哪怕修为只有凝液境巅峰，也该坐在那个位置。

    没有人有异议。

    他的身后，站着秦毅和韩斌。两位跟随他多年的师弟，如今已是九阳宗的中流砥柱。秦毅面色沉稳，韩斌目光如炬，两人一左一右，将陆尚忠护在中间。

    各宗的少宗主也列席在侧。

    万法门少宗主沈凌虚站在周明远身后，一身玄色锦袍，面如冠玉，眉目清冷，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便收了回去，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紫霄剑派少宗主洛川站在沈青锋身后，一身银白色长衫，腰间悬着长剑，面容清俊，眉目温和，正安静地听着殿内众人说话。

    碧落宫那边，楚嫣然站在苏静澜身后。她的手伤已经好了大半，缠着的绷带换成了薄薄一层，掌心隐隐还能看到新生的嫩肉。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陆尚忠身上，看他在霍云霄身侧端坐，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像一株扎了很深根的老树——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折。

    天衍宗少宗主顾长风站在姜太虚身后。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气质内敛，不像沈凌虚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洛川那般温和如玉，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墨玉，沉静而通透。

    万兽宗少宗主万邪站在万古苍身后，面色苍白，眼神阴鸷，一言不发，目光不时扫过殿内众人，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赤霞宗、青木谷、玄冰阁、落星门的掌门也各自落座。他们带来的弟子不多，但掌门亲自到了，便是最大的诚意。

    殿内寒暄了几句，便安静下来。

    姜太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环顾四周，缓缓开口：“人到齐了。霍道友，你是主人，你先说？”

    霍云霄摆了摆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姜道友，你的天衍之道冠绝同辈，最适合统筹全局，此番会盟，由你主持最适合是不过，老朽这副老骨头，坐在旁边听听就行了。”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

    姜太虚也不推辞，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如此，本座便不客气了。”

    他顿了顿，开口道：“此番九阳宗遭此大劫，炎龙出世，兽潮围城，若非九阳宗上下拼死抵抗，撑到了援军到来，后果不堪设想。本座先问一句——那头龙，现在在哪里？”

    陆尚忠站起身，朝姜太虚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回姜前辈，炎龙此刻在赤焰山脉深处，距离九阳宗约两百里。它每隔一日会出来进食一次，吞噬高阶妖兽恢复伤势。上一次出现是昨日清晨，按规律推算，下一次应该在今夜或明日清晨。”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殿内几位掌门微微点头，连素来挑剔的万古苍都多看了他一眼。

    姜太虚又问道：“它的实力如何？”

    陆尚忠看了一眼霍云霄和元青山，道：“数日前，霍师伯和元师叔曾与炎龙交手。据两位师伯所言，炎龙重伤未愈，战力不足全盛时的一成。但即便如此，两位师伯联手，也只能勉强抵挡一击。后幸得周前辈和沈前辈及时赶到，四人联手才将其逼退。”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足全盛时的一成。四位元婴巅峰联手，只能逼退。

    姜太虚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情况，本座已经了解。九阳宗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陆尚忠，“杨业的传人，没有让他失望。”

    陆尚忠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姜太虚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今日议一议，接下来，怎么打。”

    姜太虚先说了各宗来援的兵力。

    天衍宗来了四位元婴长老——他自己，加上三位太上长老。

    万法门来了三位元婴战力——周明远加上两位太上长老。

    紫霄剑派同样，沈青锋加上两位太上长老，三位元婴。

    碧落宫两位元婴长老加上苏静澜，也是三位。

    万兽宗万古苍带了四位元婴长老，加上他自己，五位元婴。

    殿内微微安静了一瞬。

    万兽宗的元婴数量，在五宗中是最多的。若不是在西岭边境折损了三位元婴长老，万兽宗此番能出动的元婴战力，怕是要达到七位。

    九阳宗原本有八位太上长老，加上宗主杨业，一共九位元婴大能。若不考虑化神老祖，当年的九阳宗就是南域第一大宗。

    可惜，十年前那一战，九阳宗九位元婴只剩两位。杨业自爆殉宗，七位太上长老战死，只有霍云霄和元青山活了下来。

    霍云霄面色平静，元青山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抿了一口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太虚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他将各宗的兵力、阵地的布防、炎龙的动向一一摆在桌上，条分缕析。

    “那头龙现在重伤未愈，战力不足全盛时的一成。但即便如此，我们几人联手，也只能做到逼退，无法伤其根本。若让它继续恢复，等它的伤势好转到一成半、两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周明远开口：“姜掌门的意思是，不能让它继续恢复。”

    沈青锋点头：“主动出击。”

    姜太虚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本座正是此意。”

    殿内沉默了片刻。

    万古苍忽然开口，声音阴冷：“主动出击，谁打头阵？谁去引它出来？谁去扛它的第一击？”

    殿内又安静了。

    姜太虚面色不变，淡淡道：“这正是今日要议的事。”

    各宗少宗主坐在各自师长的身后，安静地听着殿内的议论。

    沈凌虚目光在殿内众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在审视每一个人的分量。他的目光落在陆尚忠身上时，停了一瞬。

    凝液境巅峰。修为与他相当。但陆尚忠比他大了将近十岁。在沈凌虚看来，以他的五行天灵根资质，若是到了陆尚忠那个年纪，怕是早已突破金丹了。

    一个凝液境巅峰，坐在一众元婴大能中间，以宗主之身参与议事——凭的是什么？凭资历？还是凭杨业弟子的身份？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随着议事深入，沈凌虚的眼神慢慢变了。

    陆尚忠的发言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当姜太虚询问大阵的损耗情况时，陆尚忠将阵基的修复进度、灵石的消耗速度、各段阵基的薄弱环节一一道来，数据详实，条理清晰，连大阵上每道裂纹出现的时间、位置、修复速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万古苍质疑九阳宗弟子的战力时，陆尚忠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九阳宗弟子修为或许不如诸位门下，但守阵的决心，不输任何人。”

    沈凌虚看着那个端坐在霍云霄身侧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敬佩——他还不至于敬佩一个修为与自己相当的人。

    是……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认同。

    陆尚忠不是在“坐”那个位置。他是在“扛”那个位置。

    杨业把九阳宗交给了他，他把九阳宗扛在肩上，十年了。这十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是在为宗门奔忙。

    而沈凌虚自己呢？他在万法门，要什么有什么，师父护着，长老捧着，同门供着。他从未缺过什么，也从未扛过什么。

    洛川在沈青锋身后，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陆尚忠在说话时，会先看霍云霄一眼，确认没有打断长辈，才会继续。

    这个细节很小，却让洛川对这位年轻宗主多了几分好感。

    不是刻意的谦卑，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师长的尊重。

    楚嫣然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陆尚忠。

    她看着他端坐在霍云霄身侧，面色平静，目光沉稳，面对一众元婴大能不卑不亢。

    她想起这几日他在兽潮中奔走的背影——衣袍被鲜血浸透，左臂缠着绷带，暗红色的长袍上有好几处被撕开的口子，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但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她心底慢慢滋生。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不是敬佩——敬佩又太重了。是那种……想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扛的冲动。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殿内的议事持续到深夜。

    最终定下了方略：

    三日后，由各宗元婴修士组成先锋队，深入赤焰山脉，主动引炎龙出战。大阵由各宗弟子联合守护，以防兽潮趁虚而入。其余宗门弟子在大阵内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散会时，陆尚忠起身，朝殿内众人一一抱拳致意，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夜风从赤焰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硫磺的气息，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楚嫣然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转身，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远处天际线上，暗金色的光芒又闪了一下。

    炎龙在进食，也在等待。

    但它不知道的是，它的猎物们，已经到齐了，而且正在磨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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