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孤身赴险苏静澜，暗藏野心万古苍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道淡青色的遁光从南方疾驰而来。

    那遁光的速度极快，快到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青色的残影，像一颗流星划过赤红色的天际。光华敛去，露出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长发以玉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面容清冷，气质出尘，周身灵力波动沉稳而浩瀚。

    碧落宫宫主——苏静澜。

    她没有等宗门援军，一个人先来了。

    九阳宗的护山大阵“地火玄龟阵”此刻正缓缓运转着。没有兽潮的时候，大阵不需要修士输送灵力——地底深处的地火灵脉便是它取之不尽的能源。赤红色的光罩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一层薄薄的蛋壳，将整座九阳宗笼罩其中。昨日兽潮留下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细密的赤金色纹路从阵基向四周蔓延，像伤口上长出的新肉。

    大阵在自行修复。只要阵基未损，地火不熄，它就能自己站起来。

    苏静澜落在大阵之外，没有贸然进入。这是规矩——任何宗门的大阵都不会允许外人随意穿行，哪怕你是来驰援的。

    片刻后，大阵光罩裂开一道口子，容一人通过。

    陆尚忠从阵内走出，一身暗红色长袍，袍角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左臂缠着绷带，面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在苏静澜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沉稳：“苏前辈，一路辛苦。”

    苏静澜看着他。

    上一次见陆尚忠，还是五年前在碧落宫。五年过去，他瘦了，也老了——不是年纪，是眼神。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叫“扛过”。

    她认识这种眼神。两千年前，杨业也是这样。从西岭战场上回来时，杨业才金丹中期，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但他没有垮。他扛住了，一步一步，从金丹中期走到元婴初期，从前任宗主手中接过九阳宗。

    现在，他的弟子也是这样。

    苏静澜没有说“你辛苦了”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个年轻人肩上扛的东西。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温和：“进去吧。”

    陆尚忠侧身引路。

    九阳宗的大殿前，霍云霄和元青山已经等在那里。万法门的周明远、紫霄剑派的沈青锋，以及两宗带来的金丹长老们，正盘膝坐在广场上调息。昨日他们赶到后，便接替了九阳宗弟子守护阵基的任务，让那些连续奋战数日的年轻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苏静澜踏上石阶，霍云霄和元青山迎了上来。

    “苏宫主，一路辛苦。”霍云霄抱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昨日被炎龙的龙息震伤了内腑，此刻面色依旧灰败，但精神比昨日好了些——周明远带来的疗伤丹药起了作用。

    元青山在一旁笑道：“苏宫主，你那弟子楚嫣然，这几日可是帮了大忙。守在阵眼旁，一连数日不曾合眼，双手都震裂了也不肯松手。你这弟子，收得好。”

    苏静澜的目光掠过广场，落在大殿偏厅的方向。她来之前已听陆尚忠说起，楚嫣然作为客人，昨晚被安排到客房休息了。万法门和紫霄剑派的弟子接替了阵基守护后，九阳宗总算能喘口气了。

    她没有急着去找楚嫣然，而是先与几位掌门寒暄了几句。

    “周道友、沈道友，二位来得早。”苏静澜朝周明远和沈青锋微微颔首。

    周明远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笑道：“苏宫主来得也不晚。本座还以为你要等到援军齐了才来，没想到一个人先跑了。”

    苏静澜淡淡看了他一眼：“本座的弟子在这里。”

    只这一句，便再无需多言。周明远识趣地没有打趣下去。

    霍云霄将苏静澜请进大殿。殿内陈设简朴，与碧落宫的清雅精致相去甚远，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案几上摆着几盏刚沏好的火灵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

    苏静澜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杨业当年，也喝这茶。”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云霄微微点头，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是。他最爱这茶，说火灵茶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像修行。”

    “像他这个人。”苏静澜接了一句，又抿了一口。

    没有人接话。

    元青山坐在一旁，看着苏静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破，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朝苏静澜举了举：“苏宫主，九阳宗简陋，招待不周。”

    苏静澜回敬：“元道友客气。”

    几盏茶后，苏静澜放下茶盏，起身告辞。她出了大殿，穿过广场，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楚嫣然被安排在偏厅旁的客房中。苏静澜推开门时，她正盘膝坐在床上调息，双手缠着干净的绷带，面色依旧苍白，但比昨日好了许多——万法门带来的疗伤丹药效果不错。

    听到开门声，楚嫣然睁开眼，看到是苏静澜，连忙要起身行礼。

    苏静澜抬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按回床上：“不必多礼。”

    她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楚嫣然包扎的双手上，沉默了片刻。

    “手伸出来。”

    楚嫣然乖乖伸出双手。苏静澜解开包扎，看到下面血肉模糊的掌心——虎口震裂，掌心的皮肉被灵力反噬灼得焦黑，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两粒淡青色的丹药，一粒碾成粉末撒在伤口上，一粒递给楚嫣然：“内服。”

    楚嫣然接过丹药吞下。药粉撒在伤口上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开来，灼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苏静澜一边替她重新包扎，一边淡淡道：“本座接到你的传讯，便启程了。宗门援军随后就到。”

    楚嫣然低下头：“师父……弟子擅作主张，留在九阳宗……”

    “你没有擅作主张。”苏静澜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是本座的弟子。你在哪里，本座就在哪里。”

    楚嫣然抬起头，看着苏静澜。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责备，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笃定——像山，像石，像她这个人本身。

    “这几日，你做得很好。”苏静澜将绷带系好，站起身，“但接下来，不用你守阵眼了。”

    楚嫣然一怔：“师父……”

    “各宗的元婴来了不少，阵眼不缺人手。”苏静澜看着她，“你是本座的弟子，不是九阳宗的弟子。本座来，是带你走的。”

    楚嫣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不想走。不是对九阳宗有什么归属感，而是……她说不上来。也许是那个站在石阶上、一夜未眠的年轻宗主，也许是那些浑身是伤却还在咬牙坚守的九阳宗弟子，也许是那个守在东北角、沉默寡言却从未后退半步的万法门弟子。

    她说不清。

    苏静澜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走也行。”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本座在这里，你在哪里都安全。”

    说完，她走了出去，留下楚嫣然一个人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门口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双手上，暖洋洋的。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疼。是有人护着了。

    远处的石阶上，陆尚忠负手而立，望着苏静澜从偏厅走出的身影。他想起五年前在碧落宫初见苏静澜时的情景。那时他心中满是恨意和不甘，一心想着找到那对母子，血债血偿。苏静澜对他说了什么？她说杨业做得对，也做得值。她说九阳宗的香火没断，你带着弟子们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那时他不觉得这些话有多重。现在他懂了。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后漫过来，将整座大阵照得通透。大阵光罩上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赤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像大地的伤口在长出新肉。

    远处，东北角的石垒上，陈风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昨夜在客房中只睡了两个时辰，天不亮便又出来守着了——不是不放心九阳宗的人，是不放心那头龙。

    那股白虎血脉的气息，在炎龙的注视下越来越活跃了。他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援军齐备、决战打响之前，他不能暴露。

    陈风睁开眼，望向远处那片暗金色的天际。那里，炎龙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但它还会回来。

    等它回来的时候，就是最后的决战。

    午后，一艘巨大的黑色飞舟从南方驶来。

    舟身漆黑如墨，船首雕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獠牙毕露，双目猩红，仿佛随时会从船头扑出噬人。正是万兽宗的“血煞舟”。飞舟在九阳宗上空缓缓降落，舟身上刻满的阵法纹路在落地瞬间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像一头巨兽缓缓合上了眼睛。

    舱门打开，一股阴冷霸道的气息从舟中涌出，让大阵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大阵光罩裂开一道口子。陆尚忠带着几位九阳宗长老迎了上去。霍云霄和元青山也从大殿方向走来，站在陆尚忠身后——万兽宗毕竟是南域五大宗门之一，宗主亲至，九阳宗这边若是只有陆尚忠一个晚辈迎接，于礼不合。

    万兽宗宗主——万古苍从飞舟中走出。

    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袍，袍角绣着血色兽纹，面容枯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周身气息阴冷而霸道，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万兽宗弟子。与别宗弟子不同，他们身旁大多跟着一头或多头妖兽——五阶、六阶、七阶，甚至还有几头八阶的妖兽，被驯兽印控制着，眼神空洞，温顺得像家畜。那些妖兽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驯兽印灼烧的痕迹，有的还在渗血，但它们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发出声音。

    陆尚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九阳宗宗主陆尚忠，见过万前辈。”

    万古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冷，像一把钝刀在你脸上慢慢刮。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上位者审视下位者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理所当然的冷漠。他看了两息，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客套话，只是淡淡道：“嗯。”

    霍云霄上前一步，抱拳道：“万道友远道而来，九阳宗上下感激不尽。”

    万古苍对霍云霄的态度明显不同。他微微颔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霍道友，多年不见。”

    霍云霄也不介意，侧身引路：“万道友请。殿内说话。”

    万古苍抬步，却又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霍云霄，落在大阵内那些正在调息的各宗弟子身上——万法门的紫色道袍、紫霄剑派的银白色长衫，还有一些散修打扮的陌生面孔。他的目光在这些身影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远处天际线上那道炎龙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的、近乎疯狂的贪婪。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面色恢复如常，跟着霍云霄走进了九阳宗的大殿。

    殿内，周明远和沈青锋已经在了。

    万古苍落座后，陆尚忠将这几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炎龙何时苏醒，兽潮如何爆发，大阵如何支撑，各宗援军何时到达。条理清晰，言简意赅，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万古苍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那头龙，你们亲眼见到了？”

    “见到了。”陆尚忠说，“大太上和八太上与它交过手。”

    万古苍转向霍云霄，眼中精光一闪：“霍道友，它的实力如何？”

    霍云霄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重伤未愈，战力不足全盛时的一成。但即便如此，我们四人联手，也只能做到逼退，无法伤其根本。”

    “一成。”万古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枯瘦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他没有再问，但那双眼里的光更亮了。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陆尚忠亲自将万古苍送到客房。万兽宗的弟子被安排在九阳宗西侧的一片区域，那里原本是外门弟子的住处，如今空了出来。陆尚忠提前让人打扫过，又在每间房中备了灵茶和恢复灵力的丹药——算不上多好，但已是九阳宗能拿出的最好待遇。

    万古苍进了自己的房间，扫了一眼陈设，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陆尚忠可以走了。

    陆尚忠也不多言，抱拳告辞，转身离去。

    走出那片区域时，元青山从廊柱后转出来，与他并肩而行。

    “万兽宗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元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斜照下来，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八太上，”陆尚忠忽然开口，“万兽宗这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驰援。”

    元青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霍师兄也知道。”他顿了顿，“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那头龙才是最大的威胁。等此间事了，再说。”

    陆尚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远处天际线上，暗金色的光芒又闪了一下。炎龙在进食，也在等待。

    但九阳宗的人不知道的是，万古苍站在客房的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暗金色的天际，枯瘦的手指掐着一枚血色的玉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真龙之血。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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