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转运

《 绸缎女掌柜她重振名门 》 封面

    姜清秋手里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夹着的那片凉拌黄瓜悬在碗沿上，随即继续稳稳地放进碗里。她把筷子搁在碗边，身体微微偏向老孙头，等着他往下说。

    老孙头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酒碗搁回桌上，粗糙的食指在碗沿上来回搓了两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福源那边，”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灶台那边的动静盖过去，“最近有些不对劲。”

    “福源在码头上进出的货，我留意着都看在眼里。以前是五六天往外发一船货，现在隔天就发。出货量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老孙头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姜清秋，“可他铺子里买布的人，比之前少了。”

    姜清秋拿筷子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

    她当然注意到了。不光是注意到了，她还让水生去福源门口盯了好几天。每天有大量货进进出出，搬货的伙计累得满头汗，但进铺子买布的客人一天数不满两只手。

    这么多货进来，不是零售，是转运。

    “出货量多了，客流量少了。货都卖给谁了？”

    姜清秋问的刚好是老孙头接下来想讲的点。

    老孙头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圈。

    “马平每回装船，走的不是正经码头，是下游那个野渡口。半夜装，连盏风灯都不点，乌漆嘛黑的。装完了天不亮就开船。”

    “野渡口？”姜清秋看着桌面上那个用酒渍画成的圈，“那地方连个系缆桩都没有，平时只有渔船临时靠一靠。他那么多货，从野渡口上船，装船的人都是他自己的伙计？”

    “全是心腹。码头上的人一个不用。”老孙头蘸了点酒，在圈旁边又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算是河道，“每回装船，码头上的人全被支开了。有一回我故意在野渡口那边转悠到半夜，远远看见他们摸黑扛货箱上船。”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老孙头搁下筷子，把兜里的纸张拿出来。往姜清秋那边推了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上面几行数字。

    那货单是他自己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笔数目都清清楚楚。

    “你看这些，福源往外发的货，每一笔的出货价，比他从崔大染坊进坯布的价钱还低。他卖给镇上的散客已经是亏本赚吆喝了，往外发的比零售价还便宜。这叫什么生意？”

    纸上面的数字姜清秋一眼就看明白了。

    进坯布一百文，出货只收六七十。这还没算染费、运费、伙计工钱。

    她也是做绸缎生意的，这笔账她比谁都清楚。一匹素罗，从进货到上架，染费占两成，运费占半成，伙计工钱再摊进去，成本至少在一百三十文上下。

    福源卖七十文，每卖一匹就亏近一半。

    一匹布亏五六十文，十匹亏五六百，一百匹就是五六两银子。福源隔天发一船，一船少说几十匹，一个月下来亏的银子够在石岭街上再盘一间铺子。

    “孙叔，这些出货价还有进坯布的成本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这有啥难的。崔大染坊进坯布，走的也是码头。他进的什么料子、什么价钱，码头上那些扛货的伙计每回搬完都要嘀咕几句。我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时间长了，什么料子什么价，心里就有本账了。”

    老孙头仔细看了眼自己记得账，点了点货单上“成本”那一栏。

    “崔大进的坯布分两档。给福源那档，进价大概在这个数。出货价嘛，码头上的人虽然不参与装船，但马平跟船家结账的时候，偶尔漏过一两句嘴。我零零碎碎听来的，凑在一起，大概就是这个范围。”

    “两头都在亏，”姜清秋看着老孙头面前的酒碗，像是在自言自语，“还能撑这么久，倒是个奇迹。”

    “什么奇迹？”老孙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还不是要靠人砸钱。”

    “他往外发的货都往哪个方向走？”姜清秋问道。

    “往清河县方向。”老孙头转头看向旁边的一桌，“刚刚来给我敬酒那个后生，你记得吧？他上次远远跟了一道，发现接货的人，穿的不是商号的衣裳。”

    姜清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商号的人。刘师爷是马平在县衙里的靠山，这条关系线她早就知道。

    马平转运的这些货物到底是不是布匹？货的终点不是商铺，而是官府？

    “辛苦孙叔了，这些事我记下了。”

    “小事情，你就当我是替你娘做的，能为你分点忧，”老孙头把烟杆从腰间拔出来，在桌腿上轻轻磕了两下，攥在手里，烟杆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粗糙的竹节磨得发亮，“还有，崔大和马平关系好像没有以前好了。”

    听到这句话，姜清秋有点诧异，前段时间崔记和福源还在联手，一起低价倾销，想要挤占市场。

    “以前崔大隔三差五就往福源跑一趟，送货、对账、喝酒，两个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前天在码头碰上，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崔大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马平倒是一脸笑，拍着崔大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崔大把他的手一甩，走了。”

    “这俩不是哥俩好吗？”

    老孙头害怕姜清秋以为他俩关系不好了，就放松警惕，想以过来人的想法同姜清秋讲清利害。

    “依我看，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不痛快。不过他们俩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他们俩就算闹翻了，真到了要紧关头，怕是还得联手。”

    姜清秋知道老孙头话里的劝诫之意，回道：“他们如今面上生了嫌隙，怕是这‘绳子’要起毛刺了。这毛刺若是扎破了皮肉，蚂蚱再想蹦跶，也得疼上一疼。”

    老孙头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准备去隔壁桌待一会儿，拿起酒碗，对着陈嫂几人说。

    “菜已经上齐了，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啊。”

    陈嫂几人遥遥举起茶杯，向老孙头回了礼。

    散席时天色已近亥时。挑夫们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往巷口走，有人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船歌。

    杨婶和静姝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铁勺碰着铁锅沿，叮叮当当的声响从灶房里传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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