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醒之君

《 涟滟传2 》 封面

    小嫣死后，皇宫一夜无眠。

    刘天宇抱着她的尸身，坐在破碎的寝宫里，从深夜坐到天明。

    太子哭累了，被宫女抱到一旁睡下。可睡梦中，他仍一声声喊着母后。

    每喊一声，刘天宇的手便收紧一分。

    小嫣的脸很安静。

    像只是睡着了。

    她这一生，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记事起便是奴隶，被魔灵训练，被封印控制，被鬼市买卖。后来遇见刘天宇，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归处。

    可仙灵爱上凡人，便是逆天规。

    这些年，她受穿心之痛，日日夜夜，如万针钻心。疼得最厉害时，她也想过无数种死法。

    也许某一夜，她会突然疼死。

    也许某一日，她会忍不住自尽。

    也许她会发疯冲出皇城，死在魔灵手中。

    可为了孩子，她都忍住了。

    她想看着太子出生，想看着他长大，想看着刘天宇有一天真的回头。

    她想过自己会死。

    却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死在皇宫。

    死在魔灵手下。

    死在保护刘天宇和太子的那道密室门前。

    天色微亮时，刘天宇终于开口。

    “传唐千涯。”

    太监跪在门外，声音发颤：“是。”

    不久后，唐千涯匆匆入宫。

    他看见寝宫中的景象，心中一沉，立刻跪下。

    “臣唐千涯，叩见陛下。”

    刘天宇没有让他起身。

    他仍抱着小嫣，声音沙哑，却冷得可怕。

    “准备接管边关。”

    唐千涯猛地抬头。

    刘天宇继续道：“从今日起，停止献祭。”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若是放在几年前，谁也不敢想会从刘天宇口中说出。

    唐千涯心中一震。

    小嫣的死，终于唤醒了刘天宇。

    或者说，不是唤醒他的仁慈，而是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终于明白，萧遥不是盟友。

    魔界不会因为他是皇帝，便真把他当成皇帝。

    他只是魔界手里暂时有用的人。

    一旦没用，魔灵便会冲进皇宫，杀他，杀太子，杀小嫣。

    刘天宇低头看着小嫣，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

    “她那么怕疼。”

    没有人敢接话。

    刘天宇眼中血丝密布。

    “朕知道她这些年疼。她不说，朕也知道。”

    他曾见过小嫣半夜疼醒，咬着被角不出声。

    也见过她额头冷汗密布，却还对他说没事。

    她总是顺从，总是温柔，总是把他的怒火、偏执、猜疑全都接住。她会听他说那些不能对朝臣说的话，会在他失控时轻轻握住他的手，会在所有人都恨他时仍旧站在他身旁。

    他从前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他的皇后。

    因为她曾是他的奴隶。

    因为她总不会离开。

    直到她真的死了。

    刘天宇才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她。

    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小嫣那样对他百依百顺，对他不离不弃，忠贞不二。

    哪怕他如此混蛋。

    哪怕他亲手造下那么多罪孽。

    她仍然爱他。

    唐季站在殿外，望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刘天宇愿意停止献祭，愿意接管边关，按理说是好事。

    张婷、刘雪月，甚至不少金灵族仙灵听到这消息时，都有一种终于等到他回头的欣慰。

    唯独唐季没有。

    因为时机不对。

    刘天宇现在突然和萧遥决裂，必然引来魔界反扑。

    边关怎么办？

    皇城怎么办？

    刘天宇自己怎么保？

    水灵阵又怎么修？

    唐季太清楚，萧遥不会因为刘天宇悲痛，便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相反，刘天宇越失控，萧遥越可能抓住破绽。

    刘天宇似乎看出了唐季的顾虑。

    他终于抬头，看向唐季。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唐季没有否认。

    “是。”

    刘天宇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悲凉。

    “唐季，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稳住局势，想先修水灵阵，想等五灵族准备好，再与萧遥决战。”

    唐季道：“这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刘天宇低头看着小嫣。

    “代价最小？”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已经付不起更大的代价了。”

    唐季沉默。

    刘天宇道：“朕不管你们仙灵怎么算，也不管萧遥强到什么地步。小嫣死了，朕就要他死。”

    唐季皱眉：“若因此牵连百姓呢？”

    刘天宇眼中闪过痛色，却没有退让。

    “这件事是朕一手造成的，也该由朕来解决。”

    他缓缓站起身，将小嫣交给宫女安置，随后一步一步走到唐季面前。

    “唐季，你不用管朕。”

    唐季看着他。

    刘天宇一字一句道：“你做好仙灵该做的事。修水灵阵，封魔界，救你们要救的人。”

    他眼中血色未散。

    “至于人间的事，少管。”

    这句话很刺耳。

    可这一刻，唐季竟从刘天宇身上看到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有血性。

    不贪生怕死。

    敢作敢当。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躲在萧遥身后，又借魔界之力替自己遮羞。

    他终于承认，这一切是他造成的。

    也终于愿意亲自去面对萧遥。

    只是，他依旧心狠手辣。

    依旧不顾百姓安危。

    依旧为了报仇，可以把整个人间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他醒了。

    却没有变成善人。

    唐季沉默许久，最终拱手。

    “臣领命。”

    刘天宇看着他。

    “去冰水涧。”

    唐季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刘天宇此时已经听不进任何劝。

    于是，唐季不再管人间之事。

    他带着刘雪月、张婷离开皇宫，前往冰水涧。

    临行前，唐季调走了一半金灵族仙灵战士。剩下一半留守皇城，只够维持金水结界与保护阵法，再无余力做其他事。

    这很危险。

    可水灵阵之战，更需要金灵族参战。

    刘雪月站在宫门外，回头望向皇宫深处。

    她舍不得刘天宇。

    无论刘天宇做过多少错事，他终究是她的皇兄。如今小嫣刚死，刘天宇近乎崩溃，她本该留下。

    可她不能。

    五灵器在她身上。

    她是注灵关键。

    没有她，水灵阵无法修复。

    思量再三，她只能转身。

    “走吧。”

    她先回火焰宫殿，调走一半火灵族战士。

    火灵族仙灵听闻小嫣死、刘天宇决裂、魔界即将反扑，皆知最后大战将至。刘雪月没有说太多，只站在火焰阵心前，说了一句：

    “愿战者，随我去冰水涧。”

    火灵族仙灵齐齐上前。

    张婷也回百花林，调走一半木灵族战士。

    她站在百花林山脚下，看着那些曾被她教会医术，又被她教会杀魔的族人。

    “这一去，不只是救人。”

    她道。

    “也是为了让以后少死人。”

    木灵族仙灵无声列阵。

    唐季派去万石窟的仙灵，也提前将消息送到许义手中。

    许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终于要打了。”

    他抬手按在万石窟岩壁上，整座地脉微微震动。

    “土灵族，随我出战。”

    另一边，冰水涧依旧寒风如刀。

    水涟滟正带着水灵族仙灵与魔灵军团厮杀。

    八年了。

    从皇城恢复太平，到小嫣生下太子，再到如今太子渐渐长大，冰水涧的战斗从未真正停过。

    水灵族仙灵早已习惯了魔灵突袭。

    发现魔灵来了，列阵。

    魔灵退了，疗伤。

    魔灵又来了，再列阵。

    一开始，他们还会紧张，会恐惧，会在黑云压下时手脚发冷。如今却已像每日晨练一般熟练。

    甚至有一名水灵族仙女刚斩碎一只魔灵，便看见远处几道熟悉气息飞来。

    “族长！唐公子他们来了！”

    水涟滟正抬手冻结一片魔气，闻声转头。

    唐季、刘雪月、张婷率先赶到，后方金、火、木三族战士陆续出现，远处地脉震动，许义带着土灵族也正赶来。

    水涟滟眼睛一亮。

    “哟，都来了？”

    她一掌拍碎一只魔灵，笑道：“要不是正在打，我非得请你们喝茶。”

    唐季看着她满身寒霜与血迹，心中微沉。

    水涟滟却像全然不在意，转身对水灵族仙灵道：

    “今天客人多，别丢脸。”

    水灵族仙灵们竟齐声笑了起来。

    战场上没有丝毫初战前的慌乱。

    他们太熟悉这里了。

    熟悉每一处冰崖，每一片寒潭，每一股魔气可能出现的位置。

    八年厮杀，早已把他们磨成真正的战士。

    张婷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这几年，辛苦她了。”

    刘雪月点头，眼眶微红。

    唐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向冰水涧远处连绵不绝的魔云。

    真正的大战，就在眼前。

    而人间另一边，唐千涯也开始整军。

    军营之中，旌旗猎猎。

    八年秘密训练，人间新兵已扩充到一百八十万。

    他们不再是当年毫无准备的凡人军队。兵器上刻有金灵族符纹，甲胄经过土灵族加固，箭矢涂有木灵族净魔药液，火器中藏火灵族灵焰，水囊中亦有水灵族留下的护身灵液。

    可唐千涯依旧忧心忡忡。

    他走入皇宫，向刘天宇禀报：

    “陛下，新兵已有一百八十万。只是……”

    刘天宇看向他：“只是什么？”

    唐千涯沉声道：“人间士兵再强，终究是凡人。让他们正面迎战魔灵，仍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他顿了顿。

    “哪怕兵器已附仙灵灵力，也只能勉强伤魔，不能改变根本差距。”

    刘天宇站在宫门前，身后是小嫣的灵位。

    他没有回头。

    “不打，怎么知道不行？”

    唐千涯皱眉：“陛下……”

    刘天宇声音冷硬。

    “这群魔灵，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们霸占边关多年，朕从前借他们守边，是朕错了。”

    他转身看向唐千涯。

    “现在，是魔界挑衅。”

    “人间必须予以还击。”

    “不能坐以待毙。”

    唐千涯沉默。

    他知道刘天宇这一次不是在权谋算计。

    他是真的要打。

    为了小嫣。

    为了太子。

    为了他被萧遥踩碎的帝王尊严。

    可唐千涯也知道，这一战会死很多人。

    很多凡人士兵。

    很多原本可以活下去的人。

    他心中长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当年刘天宇没有引魔入人间，何至于今日要用一百八十万凡人血肉，去填魔界这个无底洞？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唐千涯跪下领命。

    “臣，遵旨。”

    刘天宇抬头看向远方。

    那里是边关，也是魔灵驻守之地。

    他眼中有痛，有恨，也有迟来的决绝。

    小嫣的死，让他终于拔剑。

    只是这柄剑一旦出鞘，伤的未必只有魔灵。

    冰水涧，五灵族开始合兵。

    边关，人间军队开始整备。

    皇城，金水结界只剩半数金灵族守护。

    三界局势，彻底走向失控。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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