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去他妈的

《 我在三和那几年 》 封面

    “阿杰跳了！”

    那舍友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吓人，他指着窗户外面，声音都在发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睡意瞬间就没了，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你说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胳，用力地摇晃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那舍友被我摇得快散架了，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我吼了出来，“我他妈亲眼看见的！就在刚才！他放下手机，说下楼买包烟，可谁想到他没走楼梯，想拦都拦不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朝阿杰的下铺看去，那张床板空荡荡的，被子还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这下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看看。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胡乱地把衣服套在身上，裤子都穿反了也顾不上，踩着拖鞋就往楼下飞奔。

    到了楼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看到阿杰就倒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一大摊深红色的血，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一动不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我还想再靠近一点，可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已经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黄色的警戒带，动作麻利地把现场围了起来，开始清场。

    “都退后！不准靠近！”一个保安拿着喇叭，对着我们这些围观的工人大声吼着。

    “都赶紧回宿舍去！别拍照，听到没有？全部回去！”另一个保安也在旁边跟着吆喝，那语气，又凶又狠。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感觉自己像是被抽掉了魂，手脚冰凉，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可能已经冰冷的尸体。

    一种强烈的懊悔和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就把我给淹没了。

    我觉得，可能是我害死了他。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被方明和线长那两个狗东西针对。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被逼着加班，不会被骂，更不会被罚写那五千字的检讨。他可能就不会走上这条绝路。

    就在我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旁边几个同样被拦在外面的工友，又开始小声地讨论起来。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操，又跳了一个，真是晦气。”一个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和不耐烦。

    “可惜了，跳晚了。要是早一天跳就好了。”另一个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

    旁边的人不解，问他：“为什么跳晚了？”

    那个工友解释道：“你还不知道？就因为前段时间跳楼的人太多了，都是为了那三十五万的赔偿。厂里今天刚发的紧急公告，以后再有跳楼死的，一分钱赔偿都没有了！最多，就给十万块的人道主义赔偿。”

    “我操，真的假的？那他这一下，不是白跳了？”

    “可不是嘛。那确实是跳晚了，亏大发了。”

    “哎，一条命就值十万块，真他妈不值钱。”

    我听着这些麻木不仁的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在他们眼前没了！可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个人为什么会死，不是他死得有多惨，而是他死得值不值，他家里人能拿到多少赔偿。

    在他们嘴里，一条生命，就像一件商品，可以被明码标价。甚至，他们还觉得阿杰死亏了，因为没赶上“好时候”。

    我没想到，阿杰的死，在这偌大的厂区里，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掀起来。除了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应该是同宿舍的工友看不下去，把我给拉回来的。

    刚一进宿舍，那股熟悉的脚臭味和汗臭味就扑面而来。可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听到宿舍里另外几个没下去看热闹的舍友，正躺在床上，大声地讨论着阿杰跳楼的事。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充满了冷漠，甚至还有点厌恶。

    “操，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死就死吧，还非得挑这个时候。他这一跳，我们明天又得跟着倒霉了。”

    “可不是嘛。明天肯定又得全员去上什么狗屁的安全教育课，休息的时间又他妈没了。”

    “就是，还不如让我们多加两个小时班呢，至少还能多赚点钱。听那课有什么用？该跳的还不是照样跳。”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火，“噌”的一下就烧到了天灵盖。

    我再也忍不住了，指着他们几个，红着眼就吼了出来：“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这帮人，已经麻木到不像个人了，就像一台台只知道上班、下班、算计工资的机器。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两个小时的加班费来得重要。

    那几个舍友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有点懵，随即脸上就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你他妈吼什么吼？吃了枪药了？”一个家伙从床上坐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阿杰跳楼，又不是我们逼的，关我们屁事！我们说两句怎么了？”

    “就是！你自己心里不痛快，别他妈拿我们撒气！”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冷漠又嚣张的脸，我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我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真想冲上去，跟他们狠狠地干一架，把心里所有的憋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那几个家伙看我这副要吃人的样子，也不甘示弱，一个个从床上爬了下来，看那架势，是准备跟我对着干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动手的时候，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舍友，从床上探出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都他妈别冲动。想打架是吧？打了架，不管谁对谁错，两个人一起开除。你们这个月的工资，是不想要了？”

    这话一说出来，就像一盆冷水，直接把我们双方的火气都给浇灭了。

    那几个本来还气势汹汹的家伙，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重新爬回了床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我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是啊，打了架，就得被开除，这个月的工资就全泡汤了。我还要拿钱，我还要……

    我心里一阵悲哀。原来，能阻止我们动手的，不是什么理智，也不是什么法律，而是那点可怜的工资。

    我们这些人，早就被这操蛋的生活，给磨得没了脾气，也没了人性。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就算睡着了，也肯定没睡好。总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阿杰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因为外面太吵了。

    阿杰这一跳，厂里像是被捅了马蜂窝，反应快得惊人。当天晚上，就派了一大帮工人过来，连夜赶工，在所有的宿舍楼外面，加装那种密密麻麻的防跳网。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电钻“滋滋”的刺耳声，响了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有人过来，把阿杰留在宿舍里的那点可怜的遗物，全都给收走了。像清理垃圾一样，干脆利落。

    还有人专门找到我们宿舍，挨个警告我们，让我们管好自己的嘴，不准在外面乱说话，更不准把这事发到网上去。

    “谁要是敢乱说，谁要是敢网上乱发，一经发现，立马开除！工资也别想要了！”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阴冷，充满了威胁。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无精打采地，一直熬到了晚上，去上夜班。

    刚到生产线，那个尖嘴猴腮的线长就又凑了过来。他看到我，还是跟昨天一样，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你他妈的是不是没睡醒啊？怎么一副死了妈的模样？看着就晦气！”

    他骂完，又伸出手，在我面前摊开：“检讨书呢？五千字的检讨书写好了没？赶紧交上来！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再不交，我就直接扣你们工资，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接着，他又朝我身后看了看，一脸的不耐烦：“跟你一起那个叫阿杰的呢？死哪去了？又他妈迟到是吧？这扑街，一个个的，真他妈是烂泥扶不上墙！还不如死了算了，活着简直浪费社会资源。”

    他还在那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的。

    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鸟样，听着他那刺耳的叫骂声，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嚣张的脸，然后，我挥起了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他的鼻子，狠狠地就砸了上去。

    去他妈的工资，去他们的全勤，全都去他妈的。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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