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阿杰跳了

《 我在三和那几年 》 封面

    我跟阿杰加班完，两个人就像被榨干了的甘蔗渣，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累。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候，我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抬都抬不起来。

    线长那孙子还不忘过来补一刀，他叼着烟，斜着眼看我们俩，吐了个烟圈说：“别忘了，明天上班前，五千字的检讨交上来。要是写不出来，或者写得不深刻，就直接扣你们工资。”

    我跟阿杰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麻木地点了点头。现在只想赶紧回宿舍，躺在床上挺尸。

    我们俩换好衣服，回到储物柜，把手机和自己的鞋子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回宿舍。现在别说吃饭了，就是给我一碗山珍海味，我估计都懒得张嘴。

    回宿舍的路上，阿杰的手机响了。是个破旧的按键手机，铃声大得刺耳。

    他拿出手机，一看到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他刚说了一个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叫骂声，我离得老远都能听到。

    阿杰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那头激动地解释：“我不是不接你电话！我是在加班！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在加班！”

    他走得很快，好像想甩开我，不想让我听到他电话里的内容。可他那声音，吼得整条路上的人都能听见。

    “我现在真的没钱！你别逼我了！我已经想尽办法了！还没发工资。”他对着电话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绝望和无力。

    说完，他也不等对面再说什么，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

    挂完电话，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刚才还因为疲惫而显得麻木的脸，现在一片灰败，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还好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出声。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往宿舍楼走。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们看到前面围了一堆人，正对着二楼指指点点。我抬头一看，只见有几个工人，正叮叮当当地在二楼的墙外面装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铁栏杆。

    “这是干嘛呢？装防盗窗啊？”旁边几个刚下班的工友也在那讨论。

    “什么防盗窗啊。”另一个知道内情的老哥，一脸见怪不怪地解释道，“最近跳楼的人太多了，厂里怕了，现在在所有宿舍楼外面，都装上这种防跳网。以后谁想不开，想从楼上跳下去摔死，都没那么容易了。”

    “我操，这么绝？”另一个工友咂了咂嘴，“那以后想跳楼拿赔偿，都难了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明天就能全都装好了。”

    我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就觉得这厂子也挺操蛋的。不想着怎么改善工人的待遇，不想着怎么减轻工人的压力，就知道用这种堵的法子。

    可我旁边的阿杰，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二楼那些正在安装的防跳网，眼神有点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阿杰。”我拉了他一把，“看什么呢？”

    他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没想什么。”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能太累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回到宿舍，那股熟悉的脚臭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我没工夫讲究那么多了，直接拎着一桶刚打来的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那股冰冷的刺激，让我因为过度疲劳而发热的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一点。

    我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擦身子，连内裤都懒得穿，光着屁股就爬上了我的上铺。

    睡之前，我还是强撑着给苏月发了条信息，跟她说我下班了，很累，先睡了。

    然后，我就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倒头就睡。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累过头了，我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线长那张嚣张的脸，一会儿又是方明那得意的眼神。

    我正烦躁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睡在我下铺的阿杰，竟然也没躺下。他就那么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知道，今天这事，阿杰纯粹是被我给连累了。要不是因为跟我走得近，线长也不会这么往死里整他。

    我从床上探出头，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阿杰，今天的事，对不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动了一下。“跟你没关系，强哥。”他的声音听着有点闷。

    “你放心。”我安慰他，“明天我就去找线长说清楚。这事是方明那孙子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有什么事，让他冲我一个人来，别连累你。”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拍了拍胸脯，“我不能因为我的事，把你也给拖下水。”

    阿杰听完我这话，总算是有了点反应。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那片灰败之色好像淡了点，他对我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着很勉强，但好像又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你，强哥。”他说。

    “谢个屁，咱俩谁跟谁。”我摆摆手，“行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写那狗屁的检讨呢。”

    说完，我没再多想，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可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几点了，突然，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特别大，就像有人从楼上扔下来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大麻袋，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床板被人用力地晃了晃。

    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胳膊。

    “阿强，阿强，快醒醒！”

    我被人从睡梦中硬生生地给拽了起来，我揉着眼睛，一脸的不爽，刚想骂人，就看到宿舍里另一个舍友，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干嘛啊？大半夜的不睡觉，闹鬼啊？”我没好气地问。

    那舍友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吓人，他指着窗户外面，声音都在发抖。

    “阿……阿杰……”他结结巴巴地说，“阿杰他……他刚刚跳楼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睡意瞬间就没了。

    “你说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胳，用力地摇晃着，“你再说一遍！”

    “阿杰跳楼了！”那舍友被我摇得快散架了，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我吼了出来，“就在刚才！我们……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又看了看下铺那张空荡荡的床板，阿杰的被子，还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都凝固了。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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