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周建邦的算盘与茶香里的机锋

《 我的莞城往事 》 封面

    清晨的厚街，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没散开的潮气。

    这种潮气混合着早点摊的油烟味。

    在石板路上缓缓地流动。

    我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我早早地起床，在后院的空地上打了一套老道士教的长拳。

    拳风划破湿冷的空气，发出阵阵沉闷的爆鸣声。

    体内的气血如同奔腾的河水，冲刷着经脉里的疲惫。

    刚收了势，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是那种大功率马达震动，震得我大腿有些发麻。

    我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周建邦的名字。

    “沉朝，起了没？”

    电话那头，周建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粗犷。

    “没睡懒觉的话，来东街的老广茶楼。”

    “咱们哥俩喝口早茶，顺便聊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看了一眼那块有些斑驳的手表。

    现在才刚过六点半。

    “行，周老板，我这就过去。”

    我没问他有什么事，这种老江湖请你喝早茶，绝对不只是为了那两笼虾饺。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卫衣，压低了鸭舌帽。

    一个人走进了厚街渐渐苏醒的喧闹中。

    老广茶楼在东街的一个老弄堂口。

    两层的小红楼，外墙的红砖已经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这里的生意红火得不像话。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喧闹的嘈杂声。

    那是各种方言和茶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郁的人烟火气。

    阿豪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张报纸，眼神四处打量。

    看见我过来，他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冲我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楼上。

    “沉兄弟，老板在二楼包间等你。”

    我跟着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写着“瑞草厅”的房门。

    屋里顿时涌出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和虾饺的鲜香味。

    周建邦今天没穿那件正式的衬衫。

    他换上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色练功服。

    正坐在红木桌子前，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咸鸭蛋。

    桌上已经摆了几笼精致的点心，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坐，趁热吃。”

    周建邦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这里的鲜虾红米肠是一绝，晚了就没了。”

    我坐下来，也没客气，直接夹了一块红米肠塞进嘴里。

    那种鲜甜的虾仁混合着软糯的米皮，在舌尖上瞬间化开。

    “周老板，这么早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请我吃肠粉吧？”

    我咽下点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腾腾的浓茶。

    茶汤很浓，划过喉咙的感觉很顺滑，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下去的苦涩。

    周建邦笑了笑，他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鸭蛋。

    他拿过旁边的热手巾仔细地擦了擦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沉朝，昨晚回去了，顾晚舟那娘们没吓哭吧？”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平静的笑意。

    “顾姐经历的大风大浪多，还没那么脆弱。”

    周建邦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敲击的节奏很稳，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感到压抑的心理战味道。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目光如电般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

    “老头子平时眼高于顶，连我都很难跟他搭上几句话。”

    “他昨儿又是给你敬酒，又是递名片的，这派头可不小。”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褐色茶汤，心里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没聊什么大不了的事，周老板。”

    我语气平淡，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感。

    “老人家就是问了问我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谁。”

    “可能是我这山里娃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他以前的某些往事吧。”

    我半真半假地应付着，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身份的偶然性上。

    周建邦听完，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显然不信我这些轻飘飘的说辞，那种老狐狸哪会有这种闲心。

    “你小子，这嘴巴严得跟铁桶一样。”

    他笑骂了一句，端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

    “不过，能被覃爷看上，那是你这辈子修来的泼天福气。”

    “这张名片在莞城这地界，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金牌令箭。”

    他停下了续水的动作，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那是一种像是要把我看穿的，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审视。

    “沉朝，既然你现在有了这层关系，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看了。”

    “我最近和徐有财那老王八的项目争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白热化时刻。”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狠辣的狞笑。

    “那老东西在城南的项目工地上，找了几个所谓的道上大哥在捣乱。”

    “那些人天天带着几百号地痞在那里堵门，我的机器根本进不去。”

    “一天不开工，我这兜里的银子就像是流水一样往外泼。”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诱导的意味。

    “沉朝，我想请你帮个大忙。”

    “明天上午，你拿着覃爷给你的那张黑名片，去一趟城南工地。”

    “你不用干别的，只要在那些带头的地痞面前，不经意地露一下那张卡片就行。”

    “只要他们看到覃门的名号，这帮怂包蛋绝对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当场散掉。”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浑身的毛孔在那一刻都因为警觉而微微收缩。

    周建邦这家伙，果然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

    他并不是想提拔我，他是想利用我和覃爷之间这层还没定性的关系。

    他是想把我当成一个用来冲锋陷阵、甚至替他挡子弹的挡箭牌。

    这张名片在覃爷手里是令箭，但在我手里，它目前还是个烫手的山芋。

    如果我真的按他说的做了，那就等于是直接告诉所有人，我成了覃门的走狗。

    而且，覃爷要是知道我拿着他的名片在外面招摇撞骗，后果会怎样？

    估计我会在这厚街的夜色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这莞城的江湖里，面子是自己挣的，借别人的面子是要还命的。

    我放下杯子，眼神清亮地看着对面那个魁梧的男人。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表现出太多的客气。

    “周老板，这事儿我办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商量余地。

    周建邦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一块被乌云遮住的生铁。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下，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沉朝，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周某人？”

    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和怒意。

    我并没有被他这股子军旅杀气给吓到，身子依旧坐得笔直。

    “周老板，您太抬举我了，我沉朝自始至终也就是个看场子的小人物。”

    “覃爷的名片，那是他老人家看在您的面子上给的打赏。”

    “我这种小保镖，要是拿着他的招牌去外面平事，那就是在打覃门的脸。”

    “这面子我借不起，也不敢借，因为我这条小命还想多留几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

    周建邦死死地盯着我，足足看了有半分钟的时间。

    他那双鹰眼里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他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抓起一笼已经有些凉掉的小笼包塞进嘴里。

    “好，好你个沉朝，心眼儿倒是不少，看样子是我唐突了。”

    他嚼着包子，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像是个和蔼的长辈。

    但我知道，那笑容后面藏着的，是更为阴冷的算计和提防。

    在这场博弈里，我刚才这番话，已经让他对我产生了深深的隔阂。

    他意识到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用几箱酒、几十万块钱就轻易收买的棋子了。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学会了在这大势之间寻找平衡。

    “既然这事儿不方便，那咱们就不提了。”

    周建邦摆了摆手，示意阿豪过来把剩下的冷菜撤下去。

    “沉朝，咱们之间的合作还是老规矩。”

    “你帮我继续盯着徐有财那边的动静，尤其是他那个情妇的行踪。”

    “只要消息准，钱这一块，我周某人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他重新给我开出了更高的价码，甚至比之前的报酬翻了一番。

    这是他作为老江湖的一种安抚，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他想通过源源不断的利益，继续把我捆绑在他的这艘利益大船上。

    我心里冷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惊喜模样。

    “周老板放心，拿钱办事，这是沉朝的本分。”

    我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了。

    厚街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匆忙的人群和刺耳的喇叭声。

    那种繁华背后的嘈杂，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老旧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周建邦刚才那张脸。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果你没有足够强大的根基。

    那你永远都只能是别人手里的玩物，或者是替死鬼。

    周建邦教给了我最深刻的一课：在这些大人物眼里，没有交情，只有筹码。

    他对我好，是因为我能帮他搞垮徐老板，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一旦我失去了这份价值，或者我不愿意被他继续摆布。

    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从这高楼上推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我想起顾晚舟那张总是写满担忧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吃人的莞城，顾姐可能是我唯一的，可以托付后背的温柔港湾。

    我掏出那张黑色的名片，看着上面的烫金数字，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必须在这两大巨头的夹缝中，找到一条属于我沉朝自己的路。

    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更不会成为别人手里的棋子。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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