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人

《 少凰令 》 封面

    思野，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昨日已与仇人相见，不知其名，为封魔之首领。奈何实力悬殊，剑术不精，复仇一事未成。思索良久，时间紧迫，还需刻苦修行。至于宫中之事，尽力就好，若有线索，及时告知。

    一年未见，甚是想念。

    顺颂时绥，敬候佳祉。

    ——云遮。

    玄鸟正在悠哉悠哉地喝茶，橙鸑板着脸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玄鸟知道她还在生气，只好识趣地走到桌子的另一边：“你当真不想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

    “与我有何干系？”橙鸑把信卷起来，用绳子系好塞进他腿上的小竹筒里。

    “还真与你有关系，”玄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我帮你调查了，那个谁。”

    “哪个谁？”橙鸑警觉地转过脸，皱了皱眉。

    “那个姓洛的……”

    “鸑鸑在和谁说话？”门外响起了洛筝瑶的敲门声，把橙鸑和玄鸟吓了一跳，橙鸑赶紧把他推到窗外关上了窗，正襟危坐地继续看书，洛筝瑶见她未回答，微微打开了点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师父……我在背书，没事，你进来吧。”

    “我也没什么事，”洛筝瑶在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噢，对，告诉你个好消息吧，除开作弊的，灵犀门那边对你的评定出来了，你升为乔岳级了。”

    洛筝瑶欣慰地笑着：“恭喜我的好徒儿。”

    橙鸑也仰着头微笑起来：“多谢师父，我的伤也好了，明日就去青云苑报道吧。”

    “对，还有个好消息，”洛筝瑶靠着门框，“我今日遇上萧岛主为他家公子办理正式的入学手续了，看起来你的小伙伴也愿意留在青云苑了呢。”

    “章无涯当是最高兴的。”橙鸑看着洛筝瑶，洛筝瑶往屋里张望了一圈，才有些迟疑地说：“一会儿去找一下凯风，他找你有点事。”

    橙鸑的心咯噔一下，点点头：“是，师父，我一会儿就去。”

    这一次轻车熟路了不少，橙鸑走上楼，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洛寒泉的声音:“请进”。她推开门进去，却见他在摆弄一个大烟炉，仔细看升起来的烟却是细细的向四周展开，像一条条路布满了整个房间。

    橙鸑目瞪口呆——怎么那么像那鸟嘴里吐出来的气。

    洛寒泉只当她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有几分得意，语气比之前都缓和了不少，指着桌子上的一张符箓，道：“去照着上面的，在自己右手上画一个。”

    橙鸑刚拿起沾了朱砂的笔，又愣了愣——这不是她花了七天七夜才学会的先生叫的小福符吗？洛寒泉见她一脸懵，以为是被这复杂繁琐的线条吓了一跳，格外耐心地解释道：“这是灵通符，一会儿检查的时候要用，你得仔细点画明白了，少一笔都不行。”

    橙鸑装模作样的，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地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画完了，洛寒泉还在摆弄香炉，橙鸑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在一边，走到他旁边，张开手，有点心虚的样子：“我画完了。”

    还故意拖了一会儿时间。

    然后她就看着洛寒泉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大惊失色，再到最后嘴角抖了抖，不知为何激动得有点说不出话来，瞬间又脸色低沉，表情里充满了阴谋，眼神变得扑朔迷离，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橙鸑面无表情地看着，思来想去还是应该把洛寒泉的精神状态报告给观心堂。

    他又冷下来了脸，点了点头:“未曾想过云小姐还有画符箓的本事。”

    “没有，我只是照着画罢了。”橙鸑手一缩，收起来藏在背后。

    “没想到云小姐如此有天赋，”洛寒泉过去把桌上的符箓在橙鸑面前晃了晃，“这张都是我费了一年画的。”

    橙鸑尴尬地笑了笑，抿着嘴站在一旁，洛寒泉也没说其他的，把符箓收回袖口，走到烟炉前，手一挥，画出了一条“路”，见它蜿蜒盘旋，向上看不到头。

    “走了。”洛寒泉把左手放在烟炉盖上，使眼色让橙鸑照做。

    “去哪里啊？洛大人。”

    盖子是冰的。

    “跟着就是了，去天上。”

    雕的花纹印入手心，一瞬间天旋地转，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她尝试着站起来，却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向下拉着她，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扇闪着光的“门”——橙鸑只觉得恍如隔世，她用手挡住了光，在穿过去的一刹，右手上符咒的灼烧感变强了，刺痛了皮肤。却也在那一刹，眼前的景物变成了亭台楼阁。

    还真到了天上。

    橙鸑狼狈地站了起来，却见洛寒泉头上都生了龙角，站在游云上，背着手，一边楼上的小仙女还亲切地喊他:“凯风哥！”

    洛寒泉微笑着点点头，一时间风光无限。

    橙鸑又坐了下去，捂着脸，开始思考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但是她也新奇地四处看着，白玉铺的路，翡翠雕的楼，四周是云海，被阳光染成了金色。也有卖仙桃的小贩，选簪子羽衣的仙人，他们说话都不紧不慢，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好听。

    涌上心头的不是羡慕，橙鸑突然感到一阵惆怅。

    好像她本该在这里。

    倒了七八个弯，下面的云也逐渐变成了乌云。一扇石头砌的大门出现在他们面前，沉寂中透露着杀戮的气息。

    洛寒泉拿出了一块玉牌，橙鸑看见上面好像有虎尾，小篆写的“西”字，狱卒看见了便点点头给他们让出路。第一层关押着怪物，像穷奇、饕餮一般的凶兽，嘶吼着，锁链哗啦啦地叫嚣，利爪“砰砰砰”地拍打着铁笼。橙鸑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小挎包，洛寒泉倒是面不改色地走在前面，橙鸑有些不安：“洛大人，我，我平时一直守着规矩，从来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您不至于，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吓唬我吧......”

    “去见一个人而已，你怕什么。”洛寒泉挥了挥手，拂走衣上的灰尘。

    “我应该......不认识吧？”橙鸑颤颤巍巍地扶着楼梯边的栏杆，楼梯是镂空的，下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头。

    “去了就知道了。”

    爬上了第四层，下面的嘈杂声才减下去。一路上他们被拦了好多次，洛寒泉皆是拿玉牌出示，橙鸑又多看了几眼，上面又好像是一名女子。

    “对了。”洛寒泉停下来，转了转脸，“我该怎么称呼你？云小姐——亦或是——鸑鷟小姐？”

    “洛大人这是何意？”在昏暗的灯光里橙鸑看不清洛寒泉的表情。

    “罢了罢了，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洛寒泉背着手，带有挑衅的语气让橙鸑很不舒服。

    直到到第四层里边的一个角落，小小的牢笼里面关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仿佛油枯灯尽，瘫坐在地上。

    橙鸑看着洛寒泉，疑惑地摇摇头，她从未见过这个老者，还是进了天牢的老者。

    “他受了天罚，被剥夺了寿命，所以才一下子变那么老，容貌年轻的时候，你应该认得他。”洛寒泉也在一边观察她的表情。橙鸑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只听见洛寒泉一字一顿地说：“丹熏山君——穆先生”。

    也许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里面的老者微微起身，打量着面前两人。橙鸑瞳孔一震——这，怎么可能？先生，先生怎么可能犯错？遭受天罚？不不，先生该在丹熏山上，过几年要当上司命星君了——那时他们说好的……但当她对视上了那双泛着黄的眼睛——看她的眼神是不会变的，也不管洛寒泉就在边上了，橙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握住了他那一双快要干枯的手。

    “对不起……”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说完这三个字差点没接上气。

    她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神是不能干涉因果的；想起来了，想起来太医说她活不过五岁——五岁那年的生日是在丹熏山上过的啊……那时候先生给她雕了一根桃木簪作为贺礼。

    先生只是摇头，抽出手来轻轻地拍着她。

    另外的一只手在橙鸑的手心里摩挲着写，橙鸑再难过也努力辨认着：

    不，要，相，信，蛟。

    橙鸑心一沉，忽然感觉背后一丝凉意。

    光线很暗，洛寒泉并未发觉这些小动作，还是淡淡地语气：“明天他就要寿终正寝了，带你来见他最后一面，也算尽了情分。”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又尽了什么情分？

    对不起……这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她怕洛寒泉听见，可是三个字沉甸甸的，压回去像大石压在胸口；三个字又太尖锐，憋回去如弯刺，刺痛了心脏，最后都化作微微带苦的眼泪，却害怕太过汹涌，一行一行地划过脸颊。

    别哭。

    干枯的手指下意识的想为她拂去脸上的眼泪，扑鼻而来的泥土的腥气却让他一愣，手一缩——害怕弄脏她的脸。

    先生以前是最爱干净的啊……哪怕是做好了饭菜的厨房，灶上的油污都会在橙鸑进来前擦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

    “感觉外面太吵，我不适合世外的喧嚣。”那时候她身板正正的，故作深沉，却小小的一只还抱着棉被打哈欠——听说今晚有七星连珠，她和先生在山顶上等着看。

    “你才见过多少世面，”先生只是轻轻地笑，“如此笃定外面没有你心悦的事物？”

    “如果能一直在丹熏山就好了，”橙鸑嘟着嘴，“要是一直跟着先生一起学习就好了……您还有针灸没有教过我呢！还有山里那些药材，还有风水……还有好多好多！”

    “过几年，我恐怕不在这里了。”穆年把头转向一边，可是他装不出不经意与冷漠——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她，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人——如果他拒绝她的拜师学艺，如果她空有天赋而无人传授知识——一切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十七号，时间到了。”外面的狱卒大声喊着。

    “橙鸑，”洛寒泉拍了拍橙鸑，见她没动静，又拉了拉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穆年面前，他又只好去拽，“时间到了！”

    穆年推开了橙鸑的手，橙鸑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掉出来。她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跪下去给穆年磕了三个响头。

    “从今往后，你要跟着穆先生学习。”父皇嘱咐着她。

    那时候，她端着茶，茶水还在壶里晃来晃去，走到穆年面前，穆年接过，茶水晃起来烫着了手，橙鸑便慌了神，他却只说：“没事没事。”吹了吹茶水，微笑着望着她，她赶紧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以后不用拘谨，也不用唤我师父，叫先生就好。”

    她抬起头来小心地看了一眼，果然，神仙到了凡间，穿着粗布衣，也能认出是神仙。

    她变成了在穆年背后跟着的小女孩，喊着：“先生，先生。”

    “咚，咚，咚”三声过，上次是初见，此时却是永别。

    回去的路上橙鸑坐着，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太难受，洛寒泉也一言不发。

    不要相信蛟。

    谁是蛟？洛寒泉是蛟，还有谁是蛟？橙鸑却想不进去，她撑着头，无助地敲着游云，却和棉花一样软和，只会让她更加难受。

    “皇姐从前见过你，就没想过我曾经也去过羽民国？”

    “只是，穆先生以前从不收徒，”洛寒泉饶有兴趣地瞥了橙鸑几眼，“凤皇为了你，居然还找上了他。之前你们那边政变，皇姐也一直在寻找你——看起来鸑鷟小姐确实很有天赋。”

    念到“鸑鷟”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故意强调了一番。

    橙鸑不吭声。

    “符箓一类也是一看便会，不知在丹熏山上学了多少东西。”他笑了笑，却没有后面的话，一瞬间让橙鸑如坐针毡。

    姓洛的……橙鸑气得暗暗咬牙切齿，她回去只想找玄鸟问个清楚。

    不对，还有师父……

    橙鸑心一沉。

    师父也是蛟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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