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序（二）

《 却只道是寻常 》 封面

    顾承川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没有拉严，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向来睡眠浅，留学那几年养成的习惯，早上七点前基本都会醒。而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被子还留着一点温度。厨房里隐约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他坐起身，缓了一会儿，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空气里依旧是那股偏甜的果香。昨晚睡前，他把香薰的火熄了，可味道还是散不开。太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头疼。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林晚正站在料理台前拆外卖包装。纸袋上印着附近一家网红咖啡店的名字。“醒了？”她抬头笑了一下。“嗯。”

    “我点了早餐，三明治和咖啡。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承川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咖啡还冒着热气。林晚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无糖拿铁，对吧？我记住了。”顾承川点头。“谢谢。”他说完，端起来喝了一口。下一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并不难喝。只是奶味太重，温度也偏低。他放下杯子，没有再碰。林晚注意到了。

    “怎么了？不好喝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喝了？”

    顾承川沉默两秒：“有点凉。”

    “啊？”林晚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那杯，“不会吧，我特意选的热饮。”她笑着补了一句：“现在的外卖就是这样，送过来难免温度不够。”顾承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其实不是温度的问题。以前沈知微给他买咖啡，从来不会点外卖。她说，咖啡放久了会影响口感。如果周末起得晚，她就自己下楼去买。冬天怕凉得快，还会额外套一个保温袋。每次递给他的时候，杯壁总是温热的。她很认真地研究过他的习惯：哪家店的豆子偏酸，哪家奶味太重，哪一种烘焙程度他最喜欢。后来，连店员都认识她，见她进门，直接问：“还是老样子？”顾承川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特别。喜欢一个人，记住对方的习惯，不是很正常吗？现在想来，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到。

    林晚拆开三明治，递给他：“尝尝。”顾承川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放了番茄。他停顿了一下。林晚立刻问：“不喜欢？”

    “没事。”

    “我记得你不挑食。”

    顾承川点头。

    “嗯。”他确实不挑食。只是，不吃生番茄。很多人都不知道，连他母亲有时候都会忘。沈知微却记得。刚在一起那会儿，有一次朋友聚餐，点了满桌西餐，沙拉里全是小番茄。顾承川安静地把盘子推远了一点，谁都没注意。只有沈知微伸手，把自己那份和他换了。回家路上，她笑着问：“顾老师，原来你不吃番茄啊？”

    “嗯。”

    “为什么？”

    “不喜欢那个味道。”

    “那以后记住了。”后来很多年，家里的餐桌上，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生番茄。想到这里，他低头，把三明治里那几片番茄挑了出来。动作很自然。林晚却愣了一下：“你不吃？”

    “嗯。”

    “我还真不知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次不给你点这个了。”

    顾承川抬头：“没关系。”“毕竟刚在一起，还有很多东西要慢慢了解。”林晚说得很轻松。她坐在对面，低头喝咖啡，神情自然。顾承川却忽然沉默下来。很多东西，要慢慢了解。是这样吗？他想起沈知微。刚认识的时候，她也不了解自己。后来一点一点，全都记住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好像某一天回过神来，所有事情都已经被安排妥当。书房里的茶叶永远不会空。换季的衣服提前洗好收进柜子。加湿器定期清洁。胃药放在固定的位置。甚至连他偶尔失眠，她都会提前把香薰换成雪松和檀木。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从来不邀功，只是顺手。仿佛照顾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久而久之，他也觉得理所当然。餐桌上安静了下来。林晚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偶尔发出一点笑声。顾承川看着面前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忽然没了胃口。他起身，把杯子拿到厨房。倒掉。水流冲进水槽，发出细微的声音。

    林晚探出头：“怎么倒了？”

    “喝不下了。”

    “浪费啊。”她笑着埋怨一句，“下次我记得换一家店。”

    顾承川没有回答。窗外阳光慢慢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小孩背着书包上学，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可他心里却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鞋里进了一粒很小的沙子，不至于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晚也一起带过来吧。

    顾承川看了一会儿。

    回复：

    ——好。

    消息刚发出去，母亲又补了一句。

    ——顺便问问知微最近忙不忙，上次做的桂花茶，我还想让她帮我再买一点。顾承川手指停住，屏幕上的字忽然变得刺眼。几秒后，他慢慢打出一句：

    ——妈，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安静下来。过了很久。

    母亲才回：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没人告诉我？

    ——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顾承川没有继续回复。厨房里，水壶烧开，发出尖锐的鸣响。林晚站起来关火，回头问他：“发什么呆？”顾承川收起手机：“没什么。”

    “对了，晚上去你爸妈家，我要不要带礼物？”

    “随便买一点就行。”

    “他们喜欢什么？”

    顾承川沉默。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过去几年，逢年过节送给父母的东西，几乎都是沈知微准备的。茶叶、保健品、围巾、点心。甚至连包装和颜色，她都会提前考虑。母亲总夸她细心。父亲喝惯了她挑的茶，再换别的，反而不习惯。而自己呢？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记过。想到这里，顾承川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林晚还在等答案。

    “承川？”

    “嗯？”

    “叔叔阿姨到底喜欢什么？”

    他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进屋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想想。”可实际上，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事情，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只是站在被照顾的位置，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一切。直到那个人离开，生活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不致命，却无处不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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