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一）

《 却只道是寻常 》 封面

    初春的夜晚，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酒店宴会厅的玻璃门一开一合，人声、笑声和杯盏碰撞的清响混在一起，显得热闹而温暖。顾承川站在人群中央，被几个朋友围着敬酒。

    顾承川生得极俊，身形挺拔修长，黑发随意自然，没什么刻意打理的痕迹。鼻梁线条尤其出众，干净利落，衬得侧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最容易骗人，眼尾微弯，不带情绪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只是这点温和落在整张脸上，却被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压了下去，让人觉得他礼貌、克制，却始终隔着一步之遥。

    “顾少，总算等到今天了。”有人举杯，“这么多年，白月光还是白月光，佩服。”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当年我们还打赌你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现在好了，得偿所愿。”

    顾承川低头笑了笑，和他们碰杯。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辛辣。

    他并不喜欢太甜的酒，所以选了干红。以前沈知微总笑他，说他喝酒也像喝茶，讲究得离谱，酸度、单宁、年份，哪一样都不能含糊。

    她总能记住——哪家酒庄的酒他喝得惯，哪种香薰会让他头疼，冬天的加湿器要开到多少档，茶叶罐应该放在厨房左边第二层，而不是第一层。

    她记得所有细枝末节。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什么呆？今天主角可是你。”

    顾承川抬起头，看见林晚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女生说话。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柔和。那一瞬间，她确实很像记忆里的那个人。尤其是低头笑的时候。

    顾承川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家旧书店。她站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色风衣，低头翻书。雨落在玻璃上。他站在门口，整整愣了十几秒。后来他想，那大概是一种命运的补偿。有些人失去了，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得意味深长。

    ”承川，你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行了行了，别打趣他。”另一个人接话，“谁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年。”

    ”不过说真的，林晚跟她是真的像。”

    气氛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名字。

    顾承川垂下眼睛，把酒杯放回桌上。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朋友们纷纷点头，“也是。”“人总得往前看。”“现在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顾承川默默重复了一遍。

    是啊。挺好的。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后来遇见林晚，命运兜兜转转，似乎又把失去的东西送了回来。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宴会散场时已经接近十点。雨还没有停。林晚撑着伞站在门口等他。

    “走吗？”“嗯。”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顾承川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冷吗？”林晚问。

    “不冷。”

    “我刚才看你喝了不少酒。”

    “还好。”简短的对话。安静得只剩雨声。上车以后，林晚低头摆弄手机。车里没有人说话。红灯亮起的时候，顾承川下意识伸手去摸中控台旁边的保温杯。摸了个空。动作停顿了一秒。林晚抬头看他：“找什么？”

    “没什么。”他把手收回来。以前车上总会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他喜欢的白茶。温度永远刚刚好。

    沈知微不喜欢喝茶，却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他的口味。第一次泡的时候苦得发涩。后来慢慢学会控制水温、投茶量和浸泡时间。她总爱邀功。

    “顾老师，请点评今天的作品。”顾承川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还行。”

    其实已经很好了。只是他说不出口。

    想到这里，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已经分手半年了。没必要再想。林晚忽然开口。“明天去我爸妈家吃饭，好吗？”

    “好。”

    “他们一直想见见你。”

    “嗯。”

    “你是不是累了？”

    顾承川转头看向窗外。路灯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团暖黄色。

    “有一点。”

    林晚笑了笑，“那回去早点休息。”她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是一首很轻柔的英文歌。顾承川却莫名觉得吵。他降下了一格音量。又觉得不对。沈知微开车的时候，从来不会放这种歌。她知道他不喜欢有歌词的音乐。大多数时候，车里只有钢琴曲。或者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说，安静也是一种陪伴。那时候他觉得矫情。现在想起来，却记得异常清楚。

    车停在楼下。

    林晚先下车。“我去买点水果，你先上去吧。”

    “好。”

    她撑着伞跑进便利店。

    顾承川一个人站在雨里。冷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味道。他抬头望向楼上的窗户。那里亮着灯。有人在等他。按理说，一切都很好。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人生，似乎终于缓缓落在现实里。没有争吵，没有遗憾，没有错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像房间里少了一件东西。不影响生活，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知微第一次搬进他们住的房子。她蹲在客厅里，一边拆箱子一边问：“顾承川，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薰？”他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都行。”

    “都行是不行的。”她认真地说：“每天闻的东西，当然要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

    他随口回答：“木质调吧。”

    后来很多年，家里始终都是淡淡的雪松味。不浓烈，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空气一样。没有人会刻意注意，却也无法缺少。

    便利店的门开了。林晚提着水果走出来，“发什么呆呢？”顾承川回过神，“没什么。”

    “走吧。”

    “嗯。”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一层层跳动。门打开的时候，林晚已经拿出钥匙。屋里灯光明亮。餐桌上放着早晨没来得及收拾的咖啡杯。空气里是一股甜腻的花果香。那是林晚喜欢的香薰。顾承川站在玄关，忽然皱了皱眉。

    太浓了。

    以前不会这样。

    沈知微总说，香味只是背景，不应该喧宾夺主。他曾经觉得她事多，现在却莫名觉得呼吸有些不舒服。林晚没有察觉。她把水果放进冰箱，回头笑着问：“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顾承川沉默了两秒，“都可以。”

    “那我点外卖吧。”

    “好。”

    “对了，你喜欢喝冰美式还是拿铁？”

    顾承川下意识回答：“无糖热拿——”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沈知微从来不需要问，因为她永远记得，永远提前准备好，永远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以至于后来，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林晚还在等答案：“怎么了？”

    顾承川垂下眼睛，“无糖热拿铁。”

    “好，我记住了。”她笑得很温柔。

    顾承川点点头，“谢谢。”

    窗外雨声渐渐大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想象中的快乐。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安静地沉在心底。说不清原因，也无法忽视。只是这一刻，他还不知道，有些人离开以后，不会立刻带走什么。她们只是悄无声息地，把整个生活里那些最柔软、最舒适、最不被注意的部分，一起带走了。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6243/11730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