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

《 虎踞贡夏歼敌无算 》 封面

    女皇米莎坐在长窗前的扶手椅里，午后的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一层薄薄的金。她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幅地图，羊皮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书镇压着，上面用红墨水标了七八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细小的批注。她的食指按在其中一个点上，指腹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颌微微收紧，姿态恭敬而克制。她的眉眼很淡，淡到让人看过就忘，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在墙壁的暗处，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存在感。她的短发齐耳，鬓角剃得很干净，露出下面一道细长的旧疤，从太阳穴延伸到耳根，颜色已经很淡了。

    “沙尔，“女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那个巫师回信了没有？“

    被称作沙尔的女侍卫微微欠了欠身。“回了，陛下。佐罗·温德索尔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人已经准备好了。他提议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把人送过来，路上不容易引人注意。“

    女皇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下雪天，“她重复了一遍，“倒是个好日子。路上的人少，脚印也留不住。他送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之前那批不是说都废了吗？“

    “温德索尔在信里说，这一批里有一个人格外特殊。他在那人体内做了三十年的梳理，最近才完成，身体结构已经稳定了，没有崩坏的迹象。另外还有四个，质量参差，但各有各的用处。温德索尔的原话是——“沙尔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准确的措辞，“'四个各有短处，但短处也是长处，用在合适的地方就是刀刃。'“

    女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这个老家伙，说话还是这么绕，梳理三十年？不过是想多要点好处而已。“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沿上往外看。窗外的庭院里种着一排白杨，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刷刷地响。更远处是城墙，灰扑扑的石墙上嵌着几座瞭望塔，塔顶的旗帜垂着，今天没有风。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亲自去接。用那辆没有徽记的黑篷马车，走西边的旧道，避开城镇。路上如果有人问，就说是运药材的。把人带回来之后直接送到北翼的地下室去，不要经过主楼，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沙尔应了一声“是“，然后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女皇的背影上。“陛下，温德索尔还在信里提到了条件。他不要金币，不要土地，只要您承诺将来不动那座塔所在的林地，以及每年允许他派人到皇家图书馆抄录三十页书。不限内容。“

    女皇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眉毛微微挑起。“三十页书？不限内容？他倒是会挑。图书馆里那些禁书区的东西，抄一页就够普通学者琢磨三年。“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答应他。但告诉他，抄录的内容我要过目。“

    “是。“沙尔退后半步，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用炭笔快速记了几笔，然后又合上收回衣襟里。

    “还有其他事吗？“女皇问。

    沙尔迟疑了一瞬。她的目光从女皇脸上移开，落在矮桌上那幅地图上，红墨水标记的那些点像伤口一样醒目。她斟酌着说：“北境三个伯爵的联名信今早到了，还是老一套，说您的税制改革让他们的领民活不下去了，恳请您重新考虑。措辞比上一次更硬了一些，用了'恳请'，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是如果再不收回，他们就要自己去跟领民'解释'了。“

    女皇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把矮桌上的地图卷起来，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扎好，然后起身走向书架，把那卷地图插进了一排书籍之间的缝隙里。“三个伯爵，联名信，税制改革。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缩回去。“她把书架上的书脊挨个扶正，指尖顺着书脊一排滑过去，最后停在某一本深红色封皮的书上，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沙尔，下雪天把人送到北翼之后，你替我拟一份回信，就说税制改革是议会通过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他们要'解释'，去找议会。“

    沙尔在身后记下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几息之后停了。“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佐罗·温德索尔在信末提了一句，说这五个人里面，那个最特殊的，他叫奥尔蒂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完全的空白，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温德索尔说这既是麻烦也是好处，就看您怎么用了。“

    女皇的手停在书脊上。她侧过头，银白色的头发顺着肩线滑下来一缕，搭在深红色的封面上，颜色对比鲜明得像雪落在血上。“空白的人确实好用。但空白的人也是最容易被人先写上去的。温德索尔把这个空白的人送给我，你觉得他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在这张纸上先写了他自己的东西，然后等着我去读？“

    沙尔没有回答。女皇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第一场雪来得比预想中更早。那天早晨天就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湿布盖在头顶上，到了午后开始落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傍晚时分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坠，地上的积雪很快就没过了鞋面。黑篷马车沿着西边的旧道走了整整一天，雪把路边的杂草和碎石都盖住了，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沟，又很快被新雪填平。

    马车从北翼的地下通道驶入皇宫的时候，沙尔跳下来，敲了敲车厢的侧壁。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铁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佐罗·温德索尔先从里面钻了出来，佝偻着腰，拐杖先点地，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车厢里拔出来，动作慢得像一株被从土里连根拔起的枯藤。他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长袍，胡茬白花花地爬满下半张脸，雪花落在他肩膀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高个子，但高得不太正常，肩胛骨从他背后薄薄的衣料下面凸出来，像两把没合拢的折扇。他的手臂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几乎够到膝盖，走路的姿势有些摇晃，像是关节和关节之间少了一些连接的东西。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看人的时候目光涣散，不太聚焦，但偶尔会猛地凝一下，那种时候他的眼神就像一根针，扎进什么东西里就不拔出来。

    第二个是个矮胖的年轻女人，圆脸圆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发过的皮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用脚掌先试探地面，才把重量落下去，好像地板随时会从她脚底下裂开。她的手一直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但奥尔蒂斯注意到她的脖子后面有一道很细的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切开过又缝上了。

    第三个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瘦得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柳条。他一直在笑。那笑容从出车厢的时候就挂在他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两边犬齿。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变化，瞳孔不缩，眼周不皱，那笑容像是粘在脸皮上的一幅画。他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偶尔会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同伴，嘴角咧得更开一些，但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四个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面庞方正，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他走路的姿态最正常，步子稳，肩膀平，呼吸均匀。但奥尔蒂斯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揣在怀里，没有伸出来过，而且他走直线的时候总会微微偏左，像是在校正什么看不见的偏移。他的眼神很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

    奥尔蒂斯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穿着佐罗给他的深灰色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沾着化雪的泥浆。他的头发被修剪过了，胡茬也被刮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站在地下室入口的石阶上，看着前面四个人依次走进铁门，然后偏头看了一眼佐罗。

    佐罗没有看他。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马车旁边，脊背弯着，浑浊的目光落在远处墙壁上一盏燃着的油灯上，像是数着灯芯里跳动的火苗。奥尔蒂斯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跟在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身后，走进了铁门。

    地下室很宽敞，比奥尔蒂斯想象的更大。天花板很高，顶上横着粗大的木梁，木梁之间扯着蛛网，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墙壁是粗石砌的，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铁质油灯，光焰不大，但数目够多，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晃晃的。正中间空着一大片地方，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前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就是女皇米莎。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金色的藤蔓纹，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她的面容比奥尔蒂斯以为的要年轻一些，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但嘴角微微下垂，透出一种不容靠近的冷淡。她左手边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牧师，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太阳纹章，右手按在一本摊开的厚书上；右手边坐着沙尔，深灰色制服，腰背挺直，像一柄立在鞘里的窄剑。

    佐罗从队伍最后面走上来，在长桌前站定。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温德索尔，“女皇说，声音和之前坐在窗前时一样，不高不低，“你迟了。雪比你说的大。“

    “旧道不好走，“佐罗说，“车陷了一回。“他侧身让开，把身后五个人显露出来。“人带到了。您验验。“

    女皇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她看得很慢，视线落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约莫两息，从灰眼睛的高个子到圆脸的年轻女人到咧着嘴笑的少年到沉默的中年男人，最后落在奥尔蒂斯脸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奥尔蒂斯没有躲，迎着她的视线看回去，两人对视了片刻，女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移开了目光。

    “沙尔跟我说了，那个空白的叫奥尔蒂斯。“

    “是。“佐罗说，“其他的也各有名目，但我不知道您打算怎么用他们，名字可以由您来重新起。“

    女皇把目光转向那个牧师。“泰伦斯，准备好了？“

    牧师从座位上站起来，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他走到长桌前站定，翻开手里那本厚书。书页上的字迹是暗金色的，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五个人，嘴唇翕动开始念诵。那些词句落在奥尔蒂斯耳朵里，每个音都熟悉又陌生，像是很早以前在哪里听过，但他很清楚自己从没学过这种语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牧师掌心扩散开来，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巨大的弦。

    “你们五个，“牧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书页上的暗金色文字像是活了过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漫过肩膀，汇聚在他张开的掌心之中，“从今以后归女皇陛下调遣。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有人挡她的路，你们就把路清出来。她要谁消失，谁就消失。你们不问为什么，不做多余的事。“

    那道暗金色的光从牧师掌心涌出来，分成五股，各自向五人射去。奥尔蒂斯胸口一烫，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光穿过，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滚烫的印记——一个圆形的徽章轮廓，正中刻着数字“壹“。那光芒烙进去的时候并不疼，只是一种持续的、温热的重压，像是有人把一枚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铜币按在了他胸口，温度慢慢渗透，穿过皮肉，停在肋骨正中央。他抬手隔着衣服摸了一下，那块皮肤微微凸起，指尖能摸到清晰的纹路边缘。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对方胸口露出的皮肤上烙着“伍“。

    佐罗站在一旁，看着牧师合上那本书，暗金色的光芒潮水一样退去，退进书页的缝隙里，退进牧师掌心的纹路里，最后什么都不剩了。他握紧拐杖，指节发白。

    女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五人面前。她比奥尔蒂斯矮了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下巴。她的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油灯的光，像两小块结了薄冰的湖面。

    “你叫奥尔蒂斯，“她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你背叛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慢。“

    奥尔蒂斯没有说话。他胸口那个烫过的位置还在发热，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像一个趴在皮肤上休息的小动物。他看着女皇的眼睛，那双结着薄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底下确实有东西。

    女皇退后两步，朝沙尔点了点头。沙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铁钥匙，转身走向地下室更深处的一扇铁门。那扇门嵌在北面的墙壁里，和石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锁孔被沙尔转了三圈才到底，每转一圈都能听到里面机栝弹动的声音，嗒、嗒、嗒，三声之后，铁门向内缓缓滑开。

    门里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气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扇门，每一扇都是铁铸的，门面上没有窗，只在接近底部的位置开了一道窄缝，大概够放一只碗进去。

    沙尔站在通道入口侧身让开，朝五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高个子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摇晃的身形消失在昏暗里。圆脸的年轻女人低着头跟了上去，然后是那个咧着嘴笑的少年，他走过奥尔蒂斯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得更开了。沉默的中年男人在入口处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佐罗，然后又看了一眼奥尔蒂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转回头，走了进去。

    奥尔蒂斯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侧身看着佐罗，老人还站在原地，拐杖拄在身前，脊背弯着，浑浊的眼珠在火光里闪着一点微弱的亮。奥尔蒂斯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个闷闷的音节。他没有问出口，但佐罗像是听到了。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奥尔蒂斯转过身，走进了通道。铁门在他身后缓缓滑合，锁芯里三声机栝弹动的声音依次响起，嗒、嗒、嗒，然后一切都安静了。通道两侧的油灯在铁门闭合的瞬间同时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光焰缩成绿豆大的一小粒，在石壁上投出拉长了的人影。

    五个人站在通道里。高个子靠在墙上，长臂垂着，灰眼睛盯着天花板。圆脸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少年还在笑，用脚尖在地面上画着什么。沉默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最里面那扇门前，背对着所有人，右手揣在怀里。奥尔蒂斯站在他们中间，胸口烫着“壹“的烙印，鼻子里是潮气和铁锈的味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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