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避祸

《 缘之所趋 》 封面

    废院的门窗紧闭，只留案角一盏油灯。

    银月躺在内室的木榻上，呼吸时轻时重。她右肩被铁网割出的伤口已经止住血，手腕和脚踝却仍留着铁环勒出的青紫痕迹。

    药力尚未散尽，她的身体不时轻轻发颤，脸色也比平日苍白许多。

    诸子剑坐在床边，将方才那瓶伤药放在掌心。

    瓷瓶没有任何文字，瓶口只系着一截黑色细绳。绳结看似寻常，内侧却藏着一道极小的回扣。

    这是兰国护卫军用于固定箭囊的结法。

    银月方才没有看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诸子剑收起瓷瓶，右手落在剑柄上。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那名蒙面男子重新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染血的外袍，手中的窄剑也不见踪影，只在腰间悬着一只普通的黑色刀鞘。

    两名黑衣人跟在他身后，将干净的布条、清水与几包药材放到桌上，随即退出房间。

    诸子剑看向他。

    “我以为阁下已经走了。”

    “城南还没有解封。”

    男子走到窗边，隔着缝隙向外看了一眼。

    “孟不惑带兵闯入宅院以后，二皇子的人封住了附近几条巷道。你现在出去，只会再次撞进他们手里。”

    “阁下既然能够避开二皇子的眼线，想必也能送我们离开。”

    “能。”男子转过身，“但不是现在。”

    诸子剑没有移开目光。

    “你认识我。”

    “鲁国境内，听说过黑士的人不少。”

    “你不只知道黑士。”

    诸子剑取出药瓶，将系在瓶口的黑绳放在桌上。

    “这是兰国护卫军的结法。阁下究竟是受谁所托？”

    男子的目光落在黑绳上，片刻后才道：

    “一个绳结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你不准备否认？”

    “我也没有承认。”

    房中安静下来。

    诸子剑站起身。右肩伤口虽然只是被箭锋擦过，抬臂时仍牵扯出一阵隐痛。

    男子看见她的动作，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肩上的伤没有伤及筋骨，但这几日最好不要再用右手持剑。”

    “阁下似乎很清楚我的伤势。”

    “方才替你挡箭时看见的。”

    “仅凭一眼，便知道没有伤到筋骨？”

    男子没有继续回答。

    诸子剑向前走了两步。

    “你不是宣阳宫的人。”

    “不是。”

    “也不是孟不惑的人。”

    “不是。”

    “那你为何救我？”

    男子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

    “为了龙神宴？”

    “龙神宴只是其中之一。”

    诸子剑眸色微沉。

    “还有什么？”

    “你如今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走进别人替你准备好的路。”

    男子道：“二皇子要的是旧账，螺旋细刃背后的人要的却未必是账。酒楼里的五条人命、安宁府内应，还有今夜地牢里的灭口，都有人在刻意将你引向仲士觅。”

    “你知道真正动手的人是谁？”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但对方能够提前掌握二皇子的计划，也能够将人安插进安宁府，便不会只有你现在看见的这些手段。”

    诸子剑注视着他。

    “既然连你也不知道，为何要插手？”

    男子没有正面回答，只看向内室的银月。

    “她跟踪李公公时，已经被人发现。二皇子抓她，是为了引你现身；另一个人想杀她，却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内应？”

    “此人只是其中之一。”

    “你认识他？”

    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认识。”

    诸子剑没有再问。

    “那封信不是为了让你救人。”

    蒙面男子道。

    “银月已经被关在私牢，对方若只想杀她，根本不必将消息送到安宁府。”

    诸子剑问：“那他想做什么？”

    “看你会不会去，看孟不惑会不会帮你。”

    男子停顿片刻。

    “也看你遇险以后，还有谁会出现。”

    诸子剑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面巾。

    “所以阁下也是他们想看到的人？”

    男子没有回答。

    她已经从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出剑时的习惯以及那种过分熟悉的沉默中得到了一些答案。

    但这些答案还不足以让她当面揭破他的身份。

    “我需要送一封信。”

    诸子剑道：“城西临时据点里还有我的人。天亮之前，他们必须全部撤离。”

    男子唤来守在门外的一名手下。

    诸子剑写下简短的地址，又在纸角留下宣阳宫内部使用的记号。

    “将这封信送给静心，让他带茶月过来。途中若有人跟踪，立即毁掉。”

    黑衣人接过信，没有出声，转身消失在院墙之外。

    男子看着她留下的记号。

    “你很信任静心。”

    “至少比信任一个不肯露面的救命恩人容易。”

    男子似乎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诸子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从现在起，不要再完全相信别人送到你面前的线索。”

    “包括仲士觅？”

    “不只是他。”

    蒙面男子看着她。

    “有些人比仲士觅更了解你，也更清楚你会如何选择。”

    “谁？”

    “你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门外，“天亮以前，我的人会将你们送出城南。”

    房门重新合拢。

    诸子剑站在原处，许久没有动作。

    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银月缓缓睁开眼睛。

    “他走了？”

    “走了。”

    “你认出他了？”

    诸子剑回到床边，将一杯清水递给她。

    “只是怀疑。”

    银月没有力气接杯子，只借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约定的暗号。

    静心与茶月在黑衣人的带领下进入废院。

    茶月来不及询问经过，放下药箱便替银月诊脉。检查完肩上的伤口后，她的脸色逐渐凝重。

    “铁网上涂有散功麻药。银月姑娘被擒以后又强行运转内力，导致药性侵入经脉。”

    诸子剑问：“能否恢复？”

    “能。”

    茶月取出银针。

    “但至少半个月不能再动武。若这段时间再次强行运气，才可能真正伤及根本。”

    诸子剑紧绷的神色稍有缓和。

    “其他伤呢？”

    “肩上的伤虽然深，却没有伤到筋骨。手腕与脚踝也只是皮肉伤。最麻烦的仍是体内残留的药性。”

    银月靠在床头，低声道：

    “半个月太久。”

    “嫌久便不要命了？”

    诸子剑看向她。

    银月闭上嘴，没有再说。

    茶月开始替她施针，诸子剑则将静心叫到外间。

    “原来的据点不能再用了。”

    静心点头。

    “收到消息以后，我已经让所有人分批离开。重要物件也尽数带出，没有留下宣阳宫的标记。”

    “可有人跟踪你们？”

    “途中发现过两拨人。一拨像是二皇子的眼线，另一拨没有露面，只在屋顶跟了半条街。”

    诸子剑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后面那拨人，应当是这里的主人。”

    静心压低声音。

    “救你们的人究竟是谁？”

    “暂时还不能确定。”

    “可信吗？”

    “今夜可信。”

    至于以后，诸子剑没有说。

    天色将亮时，几辆运送蔬菜的旧车停在废院后门。银月被安置在其中一辆车的夹层里，茶月留在旁边照顾。

    诸子剑与静心则换上寻常商贩的衣裳，分别坐上另外两辆车。

    车队避开城南主街，沿着早市运货的道路穿过两处关卡。守城兵士只掀开最外层的菜筐检查，便挥手放行。

    驶出最后一处巷口时，诸子剑掀起车帘一角。

    那名蒙面男子站在远处屋檐下。

    晨雾遮住了他的身影，只能看见腰间垂落的一截黑色绳结。

    诸子剑尚未来得及看清，车队已经转过街角。

    男子也随之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车队从孟府侧门进入后院。

    孟不惑已经等在那里。

    昨夜闯入翟氏旧宅以后，他整夜未曾卸甲。黑色披风边缘还沾着泥水，眼底也压着明显的疲惫。

    看见被抬下车的银月，他神色微沉。

    “伤得如何？”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半个月内不能动武。”

    孟不惑让府中可信的侍卫清空西院。

    “这里原本是我母亲养病的地方，府中很少有人靠近。除了我的亲卫，不会有人知道她们藏在这里。”

    诸子剑道：

    “静心与茶月也要暂时留下。”

    “可以。”

    孟不惑看向她肩上的伤。

    “你呢？”

    “我不能留在孟府。”

    “二皇子现在一定在找你。”

    “所以我更不能留下。”

    诸子剑道：“若仲士觅知道我与你来往，最先搜查的地方便是孟府。我留在这里，只会让银月再次陷入危险。”

    孟不惑没有勉强。

    “昨夜地牢里的尸体已经被我带回安宁府。死者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身份也查到了。”

    “是谁？”

    “安宁府主簿陈秉。”

    孟不惑神情冷沉。

    “他在府中任职七年，负责整理旧案与人员名册。转移仵作的命令虽然没有直接经过他的手，但所有当值人员的调动，他都能查到。”

    “口中毒药呢？”孟不惑继续问道。

    “与酒楼后巷死士服用的毒相同。”

    诸子剑眸色微凝。

    陈秉、后巷死士与那五名螺旋细刃下的死者，终于出现了第一处真正的连接。

    孟不惑从袖中取出一封宫中急令。

    “今日清晨送来的。”

    诸子剑接过信。

    凌皇下令，明日辰时召诸位皇子及负责皇城防务的官员入宫，商议龙神宴期间的护卫与宾客安排。

    急令最后还单独写了一句：

    六皇子仲士闻必须到场。

    “仲士闻现在不知所踪。”诸子剑道。

    “宫中却指名让他出现。”

    孟不惑看向她。

    “若他明日不入宫，便等于公然抗旨。若他入宫，昨夜想杀他的人便会再次动手。”

    诸子剑将急令折起。

    仲士闻曾以原账为条件，请她在龙神宴期间护他周全。

    如今原账已经到了她手中。

    这场交易，也该由她兑现了。

    她将宫中急令放回桌上，转身向外走去。

    孟不惑问：

    “你去哪里？”

    “找仲士闻。”

    “你知道他藏在哪里？”

    “不知道。”

    诸子剑停在门边。

    “但陈允一定知道。”

    她推门离开。

    晨光落入走廊，照在她右肩尚未干透的血迹上。

    孟不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宫中急令。

    龙神宴尚未开始，各方的人已经先后落子。

    而真正想借这场盛宴杀人的人，或许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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