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变故

《 缘之所趋 》 封面

    诸子剑赶到温溪楼时，距离子时尚差一刻。

    酒楼里的客人已经散去大半，堂中只剩两桌商旅仍在低声饮酒。伙计撤下靠门的灯笼，正将几张空桌逐一擦净。

    诸子剑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

    从这里既能看见楼下正门，也能望见酒楼后巷。她要了一壶茶，茶水续过两次，仲士闻却始终没有出现。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

    诸子剑端起茶盏，目光落向对面的街角。

    檐下站着一个卖花灯的老汉。夜已深了，他摊上的灯却一盏也没有收起。另一侧的布庄早已关门，门前仍停着一辆没有车夫的青篷马车。

    仲士闻说得没错。

    今晚盯着温溪楼的人，不止一拨。

    伙计走上二楼，赔笑道：

    “客官，小店快要打烊了。您等的人若还没来……”

    “再等一刻。”

    诸子剑放下一块碎银。

    伙计收了银子，不再催促，转身下楼。

    片刻后，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灰衣男子推门而入，肩头沾着夜露，右侧衣袖还破了一道口子。

    正是昨夜跟在仲士闻身边的陈允。

    陈允没有立即上楼，先向堂中扫了一眼，才低声问伙计：

    “可有一位戴黑色面具的客人在此等人？”

    伙计抬手指向二楼。

    陈允快步上来，在诸子剑对面坐下，将一只用深色布带缠紧的乌木匣放在桌上。

    “六爷今夜不能来了。”

    诸子剑没有碰那只匣子。

    “出了什么事？”

    “六爷临时换了住处，府里也不准备回去。至于原因，他没有告诉小人。”

    陈允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压在木匣下面。

    “六爷只让我将东西和信交给公子。”

    “他人在何处？”

    “六爷说，公子若问，便让我回答不知道。”

    诸子剑抬眼看他。

    陈允神情紧绷，右手虎口仍留着昨夜厮杀时擦出的伤痕。他身上的衣裳看似寻常，腰间却少了一件东西。

    “你的腰牌呢？”

    陈允下意识摸向腰间。

    “来时遇见两名拦路之人，纠缠之中遗失了。”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

    “小人不能久留。东西已经送到，六爷与公子的交易仍旧作数。”

    “等等。”

    诸子剑按住木匣。

    “仲士闻既然不来，我如何确定此物不是别人让你送来的？”

    陈允沉默片刻，低声道：

    “六爷说，公子若不信，便看看匣底。”

    他说完转身下楼，从后门迅速离开。

    诸子剑没有追赶。

    她先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原页奉上，约定照旧。

    二皇兄确实在使用这条路，却不是第一个使用它的人。旧账上的年份早于他掌港，灯印背后另有其主。

    今夜我不现身，并非失信。温溪楼外至少有两拨人，其中一拨不属于二皇兄。

    莫寻我，也莫轻信来寻你的人。

    信上没有署名，末尾写一个名字：鬼影。

    那是她曾在船上使用过的名字。

    诸子剑将信纸折起，随后打开乌木匣。

    匣中表面放着几本普通商册，记载的皆是鲁国东南港口近年的货物往来。她将账册取出，指尖沿匣底摸了一遍，很快碰到一处不易察觉的凸起。

    木板轻轻弹开。

    暗格中压着一页已经泛黄的旧纸。

    纸页边缘残缺，像是从整本账册中匆忙撕下。上面记录着几批精铁、药材与兵器部件，由鲁国东南港口运出，最终送往兰国。

    诸子剑又看了一眼账页上的年份。

    最早一批货物运入兰国时，仲士觅尚未掌握东南港口。此后数年，货物始终由不同商号转手，接收代号却从未改变。

    青灯。

    这不是某一个商人的临时代号。

    更像是一套沿用了多年的联络身份。

    代号旁边盖着一枚褪色的兰国漕运旧印。纸页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灯形标记。

    与永昌灯行的铜印几乎一模一样。

    诸子剑望着那页旧账，许久没有动作。

    仲士闻没有骗她。

    这张纸确实能够证明，兰国境内有人借鲁国商路秘密接收精铁与药材。灯形旧印、永昌灯行和二皇子控制的东南港口，也因此被串在了一起。

    可它证明不了仲士觅就是最终的幕后之人。

    恰恰相反，今晚听见的那场密谈已经说明，有人早已知道二皇子的计划，并利用他的势力掩盖另一场杀戮。

    诸子剑将账页重新收入暗格。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绕进酒楼后厨，从堆放酒坛的侧门进入后巷。

    巷口那辆青篷马车仍然停在原处。

    车帘之后没有呼吸声。

    真正盯着她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诸子剑穿过相邻的两条街，在一处夜市尚未散尽的路口换下外袍，又借着送葬队伍经过的片刻混入人群。直到绕过城西水渠，她才察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回到客栈时，已过子时三刻。

    银月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房门紧闭，门外没有留下约定的记号。

    诸子剑抬手敲了两下。

    屋内没有回应。

    “银月。”

    仍旧无人答话。

    她没有再次出声，只将耳朵贴近门板。房中听不见呼吸，也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诸子剑取出一根细针，拨开门锁。

    屋内的灯已经熄灭，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银月带下船的包袱仍放在桌边，换洗衣物与几瓶药都没有带走。

    她今晚原本准备回来。

    诸子剑走到窗前。

    窗扇开着一条缝，窗框上缠着半截被割断的银线。线尾并未系结，断口却很整齐，像是有人用刀匆忙截断。

    银月从茶园离开以后，仍在跟踪李公公。

    如今没有回来，只可能是途中发生了意外。

    诸子剑捏起那截银线，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以银月的武功，寻常侍卫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她留下。除非对方早已发现她，并提前设好了埋伏。

    她收起银线，转身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鲁都城南一处废弃别院的地牢中，铁门缓缓打开。

    银月靠坐在潮湿的石墙下，双手被铁环锁在身后。她的外袍已经被取走，袖口沾着血，右侧肩膀也被铁网割出数道伤痕。

    她跟踪李公公离开茶园以后，曾看见一名佩戴安宁府铜牌的男子进入这座别院。

    那人故意在巷口停留，又刻意露出腰牌。

    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引她上钩的诱饵。

    银月察觉不对时，院墙上的铁网已经落下。网线上涂着麻药，她虽在药力发作前伤了两名守卫，最终仍未能冲出别院。

    脚步声停在牢门之外。

    仲士觅走进地牢，目光落在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上。

    “你跟了李公公一路。”

    银月没有回答。

    “茶园窗外还有一个人。”

    仲士觅在她面前停下。

    “他是谁？”

    银月垂着眼，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仲士觅没有发怒，只让侍卫将一截银线放在她面前。银线一端系着米粒大小的铜铃，与诸子剑藏在护腕中的那一根形制相同。

    “你们用这种东西传递信号。”

    “你跟踪李公公，另一个人潜入偏院。你们是一起从海上来的？”

    银月终于抬起眼。

    “二皇子既然已经认定，又何必问我？”

    “因为本王还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冲着账册而来，还是冲着本王而来。”

    “我若是来杀你，方才落入铁网以前，死的便不只是两名侍卫。”

    仲士觅看了她片刻。

    这句话虽然狂妄，却不是虚言。银月被擒时身中麻药，仍然伤了四人，其中两人至今昏迷不醒。

    她不是普通探子。

    更不像受人豢养、只知听命的死士。

    “将她身上的伤处理一下。”

    仲士觅转身向外走去。

    侍卫一怔。

    “殿下，不继续审了？”

    “她今夜不会开口。”

    仲士觅停在牢门外。

    “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们抓到了一名跟踪李公公的异族女子。”

    银月目光微变。

    仲士觅没有回头。

    “她不肯说同伴是谁，自然会有人来告诉我们。”

    铁门重新合拢。

    地牢恢复寂静。

    银月低下头，靠着石墙缓缓调整呼吸。她右手食指轻轻一动，从掌心露出半截极细的银针。

    那是被铁网罩住以前，她从发间取下藏入袖中的。

    仲士觅想拿她作饵。

    可谁是猎物，眼下还未必说得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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