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看戏

《 缘之所趋 》 封面

    仲士觅翻过旧账，指尖在被撕去的一处停了片刻。

    “少了一页。”

    首领俯身道：

    “韩寿说，那一页三日前被人持宫中旧牌取走。属下查过，近来与韩寿接触最频繁的，是六皇子府中的陈允。”

    仲士觅合上账册。

    “所以昨夜，你便派人截杀仲士闻？”

    “属下只是奉命夺取乌木匣。”

    “后巷的淬毒弩箭是谁准备的？”

    首领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属下的人。”

    房中安静下来。

    仲士觅抬起眼。

    “不是你的人？”

    “属下安排的人只负责制造前街混乱，再趁机夺匣。酒楼里的五条人命，还有后巷屋顶上的弩手，都不在原定计划之中。”

    李公公低声道：

    “殿下，安宁府验尸以后，也发现死者并非死于械斗。有人趁着我们布下的局，另外做了手脚。”

    “知道昨夜计划的人有多少？”

    “除了执行任务的几人，便只有负责拖延巡城卫的林信义。”

    仲士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

    “林信义没有这个胆子，也养不起能在混乱中无声杀人的死士。”

    首领抬起头。

    “会不会是大皇子的人？”

    “若是他做的，今日在安宁府便不会急着替两个世子开脱。”

    仲士觅目光越过竹帘，落向窗外黑沉沉的水面。

    “昨夜本王只要账页，不要仲士闻的命。六皇子一旦死在酒楼后巷，所有人都会怀疑在我身上。那五具尸体也是一样。”

    李公公神色微变。

    “有人想把所有事情推到殿下身上。”

    “不只是推到本王身上。”

    仲士觅重新打开旧账，翻到其中一页。

    “对方知道灯形旧印，知道韩寿手中留着旧账，也知道仲士闻取走了其中一页。他们了解的事情，比我们预料得更多。”

    仲士觅将旧账翻到最前面。

    最早一笔记录距今已有十余年，那时他尚未成年，更未掌握东南港口。

    “这条路原本不属于本王。”

    李公公低声道：“殿下接手港口时，那几家商号已经在使用灯印。”

    “本王以为自己收服了他们。”

    仲士觅指尖压在账页上。

    “如今看来，他们只是换了一个能够替他们遮掩的人。”

    首领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商号背后另有主人？”

    “若没有，昨夜的五个人便不会死得如此整齐。”

    诸子剑藏在窗外，眸色微沉。

    仲士觅确实派人制造了酒楼骚乱，也确实想从仲士闻手中夺回账页。但螺旋细刃与后巷弩手，并非出自他的命令。

    有人借用了二皇子的局。

    既杀人灭口，又让所有线索顺理成章地指向仲士觅。

    仲士觅拿起半枚铜制灯印，放在指间转了一圈。

    “永昌灯行已经惊动，韩寿必然会去找孟不惑。今晚将所有与灯行有关的人全部撤走，任何人不得再擅自行动。”

    “从今日起，将东南旧商路与本王新建的商号彻底分开。”

    仲士觅道：“所有持灯印来往的人，一律先扣下查验。”

    李公公迟疑道：

    “只怕他们不会再出现。”

    “那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旧账落入了别人手中。”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首领。

    “至于你——”

    仲士觅起身，从门边侍卫腰间抽出一根短鞭。

    第一鞭骤然落下。

    首领肩背猛地一震，却仍伏在原地，不敢躲避。

    “这一鞭，罚你违抗宫令。”

    第二鞭紧随其后，落在同一处。

    “这一鞭，罚你擅自动火，险些烧毁整条南巷。”

    仲士觅停了一瞬。

    第三鞭落下时，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最后一鞭，罚你至今还不明白——从你踏进永昌灯行开始，便一直有人跟在你身后。”

    首领伏在地上，脸色终于变了。

    “属下该死。”

    “你的命暂且留着。”

    仲士觅将短鞭丢回侍卫脚边。

    “龙神宴结束以前，不得离开此处。把你手下所有人的名册交给李公公，一个一个重新查。”

    “是。”

    侍卫将首领带出房间。

    李公公望着桌上的旧账，低声问道：

    “韩寿已经逃走，是否派人将他截下？”

    “不必。”

    仲士觅重新坐回案后。

    “今晚盯着永昌灯行的人不止我们。此时再去追杀韩寿，只会让孟不惑认定所有事情都是本王所为。”

    “那缺失的账页……”

    “还在仲士闻手中。”

    仲士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王只让人取回账页，没有让他们杀他。把这句话传下去，谁再擅自动手，便不必回来见我。”

    窗外传来一阵低缓的丝竹声。

    前楼的戏已经唱到第二折，台上正演一出文臣与武将争功的旧戏。唱词随着夜风越过竹林，落进屋内，时高时低。

    仲士觅起身走出偏院。

    他今晚以赏戏为名来到茶园，既然已经让人看见，便不能刚露面就匆匆离去，否则反倒惹人怀疑。

    诸子剑避开回廊上的护卫，从另一侧绕入前楼。

    茶楼中宾客不少。戏台上锣鼓方歇，一名老生执笏而立，正与身披甲胄的武将隔台争辩。楼下观众偶有喝彩，无人知道偏院之中刚刚审过一名违令的属下。

    仲士觅换过外袍，在二楼临栏的位置坐下。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手边放着一盏尚未饮过的茶。若非亲眼看见，谁也不会想到他与听雨阁、永昌灯行以及昨夜的乌木匣有所牵连。

    诸子剑在一楼靠墙的位置坐下，借着看戏的动作观察四周。

    仲士觅并非清白之人。

    他利用世家子弟的争斗扰乱皇城，又派人截取仲士闻手中的账页。可在他的计划之外，另有一群人携带螺旋细刃混入酒楼，杀了五名本不该死的人。

    那群人知道二皇子的行动。

    却又不受二皇子控制。

    戏唱到一半，一名侍卫从后楼匆匆赶来，俯身在仲士觅耳边低语了几句。

    仲士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消息可靠吗？”

    侍卫点头。

    “安宁府的人已经接走韩寿。孟不惑派人封了永昌灯行附近的三条巷子，林信义也被押回府中重新问话。”

    仲士觅放下茶盏。

    “还有呢？”

    “六皇子府中的陈允已经离府，带着乌木匣去了温溪楼。”

    诸子剑眸光微动。

    陈允正是昨夜抱着乌木匣的那名随从。

    仲士觅沉默片刻，对李公公道：

    “让所有人撤回。今晚谁也不许靠近温溪楼。”

    李公公有些意外。

    “殿下不取账页了？”

    “已经有人盯上了仲士闻。”

    仲士觅望着楼下戏台，声音压得极低。

    “此刻本王的人再出现，只会替真正想杀他的人背下这条命。”

    他起身离席。

    戏台上的武将恰在此时摔下令箭，锣鼓声骤然响起，将二楼短暂的动静完全掩住。

    诸子剑没有继续跟随。

    远处传来更鼓，已近子时。

    她悄然退出茶楼，刚越过茶园外墙，一道银白色身影便从暗处落下。

    银月没有问她在楼中听见了什么，只低声道：

    “方才有一名安宁府的差役，从茶园后门送来消息。”

    “看清面目了吗？”

    “没有。他换过寻常衣裳，但腰间挂着安宁府内部使用的铜牌。”

    诸子剑脚步微顿。

    林信义负责拖延巡城卫，并不代表他能够提前知道孟不惑转移仵作的决定。

    安宁府中还有另一个人。

    “你继续盯着李公公。”诸子剑道，“先不要惊动那名差役。”

    “你去哪里？”

    诸子剑望向温溪楼所在的方向。

    “赴一场已经迟不得的约。”

    银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很快重新隐入夜色。

    诸子剑加快脚步。

    二皇子的人已经知道原账缺失的一页在仲士闻手中，另一股藏在暗处的势力也未必毫不知情。

    今夜温溪楼里等着她的，或许不只是仲士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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