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审判

《 缘之所趋 》 封面

    晨鼓刚过，安宁府外便已围满了人。

    昨夜酒楼械斗波及半条长街，沿街铺面损毁十余处，伤者被陆续送往医馆，几具尸体则连夜抬入安宁府后院。

    天色才亮，宗室、官员和涉事人家的管事便已赶来，连街边都挤满了等候消息的百姓。

    府门内外由黑甲军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正堂。

    孟不惑坐在堂上，身上仍穿着昨夜那副黑甲，只将沾了尘土的披风换下。

    案前摆着凌皇连夜传下的口谕，命他暂代安宁府主审，彻查酒楼械斗及其后的伤亡。

    堂下，仲秦之与仲卢与被分别押在两侧。

    两人早已没有昨夜的嚣张模样。仲秦之左侧眉骨破了一道口子，衣袍虽然重新换过，脸上仍残留着青紫；仲卢与右臂缠着白布，跪下时还不时抽动嘴角。

    孟不惑扫过二人。

    “昨夜何人先动的手？”

    仲卢与立即抬头：“将军明鉴，是仲秦之先辱骂大皇子，草民一时气愤，才与他争执。”

    “胡说！”

    仲秦之转过身，怒视着他。

    “分明是你们先说二殿下空有武功，不懂治国。我不过回了一句，你便让人拿酒盏砸我！”

    “酒盏不是我的人扔的！”

    “满楼的人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二人越说越急，仿佛下一刻便要再次扑向对方。

    孟不惑抬手拍下惊堂木。

    一声闷响，堂内顿时安静。

    “这里是安宁府，不是昨夜那间酒楼。”

    他声音不高，仲秦之与仲卢与却同时低下头，不敢再争。

    “你们聚众斗殴、损毁民产，无论谁先动手，都逃不了责罚。现在本将军问的，是昨夜那只酒盏究竟由谁扔出。”

    仲卢与迟疑片刻。

    “当时人太多，草民没有看清。”

    仲秦之也沉默下来。

    他们只记得有人骂了几句，又听见瓷器碎裂，等回过神来时，双方已经动起了手。至于最先砸出的那只酒盏究竟出自哪一桌，竟无人能够说清。

    孟不惑正要再问，府门外忽然传来唱报。

    “大皇子到——”

    堂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大皇子身穿月白锦袍，从府门外缓步而入。他神色温和，先示意众人免礼，随后来到堂前，对孟不惑道：

    “孟将军不必因本王到来中断审讯。父皇既命将军主审，本王今日只是旁听。”

    孟不惑起身行礼，却没有让出主位。

    “大殿下请坐。”

    大皇子刚在右侧落座，府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皇子仲士觅身着深青色武服，腰间悬剑，身后只跟着两名侍从。他走进正堂时，目光先在仲秦之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才向孟不惑与大皇子见礼。

    “大皇兄也来了。”

    大皇子淡淡一笑。

    “你的人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都来了，我自然也该来看看。”

    “仲秦之尚未入我府中任职，谈不上是我的人。”

    仲士觅在左侧坐下，神情看不出喜怒。

    “至于仲卢与，倒是时常出入皇兄府邸。昨夜之事，皇兄或许比我更清楚。”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大皇子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正因他们平日喜欢借皇子之名争强斗胜，今日才更应查个明白。”

    孟不惑没有接两位皇子的话，只命人将酒楼掌柜带上堂。

    掌柜昨夜几乎一夜未眠，跪下时双腿仍在发抖。

    “昨夜第一只酒盏，是谁扔的？”

    “草民……草民没有看清。”

    “你身在柜台后，正对两桌人，也没看清？”

    掌柜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当时有个人从楼梯口经过，穿着灰衣，像是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桌。紧接着酒盏便飞了出去。草民原以为是两边哪位公子动了手，可后来再找，那名灰衣人已经不见了。”

    孟不惑目光微沉。

    “此前为何不说？”

    “草民也不敢确定。况且后来打得太乱，酒楼里到处都是人……”

    “那人什么模样？”

    “戴着一顶旧毡帽，脸遮了大半。身形不高，走路却很快。”

    仲士觅忽然问道：“他是向大门走，还是去了后门？”

    掌柜愣了愣。

    “像是去了后门。”

    仲士觅手指在剑鞘上轻敲了一下，没有再问。

    孟不惑却转头看向他。

    “二殿下似乎很在意酒楼后门。”

    “昨夜死者不少，若有人故意制造骚乱，自然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仲士觅语气平静。

    “孟将军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孟不惑尚未回答，后堂便有一名军士快步走入。

    “将军，仵作验完了。”

    堂内顿时安静。

    “传。”

    两名仵作抬着一只木盘进入正堂。木盘上盖着白布，其中放着数枚从死者伤口附近取出的碎物。

    为首的老仵作跪下回禀：

    “昨夜共寻得尸体八具。其中两人死于头部重击，一人倒地后遭人踩踏，另有五人……并非死于斗殴。”

    孟不惑没有立刻继续审问，而是命人将五名死者的随身之物全部送上公堂。

    物件大多寻常，不过是钱袋、钥匙与几张酒票。唯有其中三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名随从身上带着东南港口数年前使用过的旧货牌；

    另一人钱袋中夹着一枚已经作废的漕运铜钱；那名酒楼伙计的鞋底，则藏着一张被油浸过的窄纸。

    窄纸上没有文字，只有半个模糊的灯形印记。

    仲士觅看见这些东西时，指尖极轻地收了一下。

    动作很快，却没有逃过孟不惑的眼睛。

    堂下一阵骚动。

    “不是死于斗殴？”仲秦之问道。

    孟不惑示意仵作继续。

    老仵作俯身回禀：“这五名死者身上虽有拳脚伤，却都不足以致命。真正的死因，是要害被利器刺中。”

    堂下一阵骚动。

    仲秦之猛然抬头。

    “被人刺死？”

    “是。”

    老仵作道：“凶手下手极快，伤口又被衣物遮住。死者中刀以后并未立即倒下，因此混乱之中无人察觉。”

    大皇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

    “这五人是什么身份？”

    “有两人是仲卢与的随从，两人跟随仲秦之而来，还有一人只是酒楼伙计。”

    两边各自死了人。

    若只是其中一方趁乱报复，断不会连自己人也一同杀死。

    仲卢与脸色惨白，连忙叩首。

    “将军，草民当真不知道有人藏在其中杀人！草民只是与仲秦之争了几句，绝不敢做这种事！”

    仲秦之也急声道：

    “那五人之中还有我的随从，我又怎会命人杀自己的人？”

    孟不惑没有理会二人的辩解，只问仵作：

    “伤口与寻常刀剑所致可有不同？”

    老仵作略一迟疑。

    “细节尚需继续查验，眼下还不能断定。”

    仲士觅忽然站起身。

    “昨夜受伤之人可都验过？”

    “尚未全部查验。”

    “立刻封锁各处医馆。”

    仲士觅转身看向孟不惑。

    “既有人敢借乱杀人，便未必只留下这五具尸体。那些受伤后自行离开的人里，或许也藏着凶手。”

    孟不惑注视着他。

    “二殿下是在教本将军办案？”

    两人视线相对。

    片刻后，仲士觅退回原处。

    “本王只是担心龙神宴在即，刺客仍藏在城中。”

    大皇子也缓缓开口：

    “既已查明死者并非全因斗殴而亡，仲秦之与仲卢与虽有过错，却不能将昨夜所有罪责都压在他们身上。”

    “大殿下此言有理。”

    孟不惑放下细刃。

    “他们不是杀人主谋，却为幕后之人制造了机会。聚众斗殴、毁坏民产之罪仍在，暂押安宁府，待案情查明后再行处置。”

    仲卢与张了张嘴，似乎想向大皇子求救，却在触及对方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仲秦之也低下头，不再出声。

    孟不惑随即下令：

    “封存全部尸体。昨夜在酒楼中出现过的人，无论官民，一律登记查验。巡城卫立刻搜查附近客栈、医馆和出城关卡，寻找那名灰衣人。”

    “另外，暂时停去林信义巡城之职。在案情查明以前，不得接触昨夜被捕之人。”

    站在堂侧的林信义脸色骤变。

    “将军，下官昨夜只是来迟了一步——”

    “是来迟，还是有人故意让巡城卫迟到，安宁府自会查清。”

    孟不惑冷冷看了他一眼。

    林信义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辩。

    两位皇子也没有替他开口。

    庭审暂时中止，黑甲军将仲秦之与仲卢与重新押往后院。旁听的官员与宗室陆续散去，关于那五具尸体的议论却迅速传遍府外。

    大皇子起身告辞，临行前只对孟不惑道：

    “此案事关皇城安危，辛苦将军了。”

    仲士觅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堂下，又看了一眼那只始终盖着白布的木盘。

    “能在混乱中连杀五人，还让旁人误以为他们死于斗殴，绝不会是第一次动手。”

    孟不惑道：“二殿下似乎对此很熟悉。”

    “只是常理。”

    仲士觅收回目光。

    “孟将军最好尽快查清。龙神宴期间，皇城容不得第二场乱子。”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孟不惑重新命人查验五人的来历。

    仲秦之身边的两名随从，早年曾替东南一家药材商号押送货物；

    仲卢与手下的一人，曾在港口负责核验船货；

    另一人虽无正式差事，却与数家兵器铺往来密切。

    至于那名酒楼伙计，三年前曾在永昌灯行做过半年杂役。

    五个人表面分属不同阵营，却都曾接触过东南旧商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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