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腿叔叔

《 京声妄念 》 封面

    见到叶京声那天，林念等了十年。

    贵宾厅休息室。

    男人端坐在单人沙发。

    褪去往日正装，叶京声只着了件白色衬衫，圆桌旁放着杯没喝完的茶水，跟几份文件，见人进门，他才摘下眼镜，起身相迎。

    “你好，林记者。”

    男人率先伸手。

    林念回握。

    他的掌骨很宽，温暖且有力。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男人力道有些怪，像短暂惊愕，又收敛，最终释然。

    平如寒潭的目光，并无半分波澜。

    大概跟他职业有关。

    一个习惯严谨，低调，却需要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记者刁钻角度下的暗藏玄机，从容不迫，是他的保护色。

    林念没有深想，按照事先准备的采访标题，逐一问去，合上笔记本，才不经意提起苏溪县。

    那是叶京声仕途起点，也是林念故乡。

    十九岁大礼堂中的惊鸿一瞥，伴她走过整个青春。

    跟记忆中相比，他明显老了许多。

    鬓角的霜根根分明，眼尾也多了几条细碎浅显的线，唯独骨子里的干净与克制，却是一点都没变。

    听闻苏溪二字，叶京声神态明显比刚才放松许多。

    只可惜侃侃而谈许久，林念都没有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他不记得自己。

    不记得自己曾是他资助过的学生。

    更不会知晓这世上有个叫林念的姑娘，从十九岁就在追随仰慕他，跟着他的步伐，最终来到京城。

    林念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可面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

    “谢谢您能接受我专访，希望还有下次。”

    她收敛住情绪，心知肚明很难再有下次。

    叶京声这样的大人物，即使做专访，也轮不到林念这种藉藉无名的小记者。

    若不是她在战区受了重伤，回国疗养，台里领导念她有功，她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坐在叶京声面前，同他这样说说话。

    叶京声仿似天边皎月。

    是注定只可仰望，无法触及的。

    林念整理背包，打算告别，叶京声唤来秘书，递给她一些苏溪特产。

    大约是刚才聊得尽兴，又得知林念也是苏溪人，便送做伴手礼。

    “我看过你写的几篇战地报道，很不错。”

    叶京声难得露出些笑，只是笑意中藏着他这个职业的特性。

    随和中自带威严。

    “你的工作，要比寻常人，危险许多。”

    “照顾好自己。”

    他音色浑沉，透着让人安心的稳。

    林念还在错愕他话中几分客套几分真假，身旁秘书已经引她出门。

    回到台里，林念将素材整理成文档，发到主编邮箱，夜已经很深。

    正准备叫车回家，无意中瞥见桌角下的那盒特产，她抽出里面包装，掀开来开，才发现是各种口味的青团。

    寒冬腊月，原不是青团该有的季节，而这家老字号更是当地人众所周知，只在清明售卖三天，纯手工制作，味道一绝，而林念小时候，最爱吃的，便是这青团。

    只是她出身不好，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姑姑寄人篱下，姑父又是个性情暴戾的，这样的环境造就了她敏感且早熟的性格，所以从不敢给姑姑添麻烦，家里有些吃的用的，林念从来不争。

    可小孩儿哪儿有不嘴馋，况且女孩子更是嗜甜如命。

    她第一次吃到青团，还是叶京声买给她的，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叶京声是谁，她只知晓，月月给她寄钱，供她读书的长腿叔叔，叫Y先生。

    -

    深夜街道，冷的刺骨。

    京城又刚下过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路滑难行，嫌少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穿梭逗留。

    林念裹紧厚厚的羽绒服，四处张望来接的车，突然远处一阵急刹，令她心跳瞬间滞了半拍，继而是呼吸的压抑，和克制不住的颤抖。

    她又犯病了。

    常年战区报道，再加上那次重伤，她患上了很严重的ptsd。

    任何尖锐细小的声音都会引起躯体反应。

    她下意识想从包里摸药，可越来越虚浮的感觉令她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前的景象也越发模糊。

    迷蒙中她好像又做了一场梦，梦见叶京声朝自己走来。

    这样的梦，十年里她做过无数。

    但这次不一样。

    叶京声第一次在梦里喊了她名字。

    “林记者。”

    “林念。”

    林念跌落云端。

    带着淡淡清冽，混杂着雪松芬芳，以致于醒来时，她嘴角还挂笑。

    睁眼却是护士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她赶紧收起笑容，发觉自己躺在病床。

    林念对着护士问：“谁送我来的。”

    护士忙着给旁边的病患整理药瓶，随口应：“你朋友，你不知道？”

    正要继续开口，同事老周从外面进来：

    “念念，你醒了？”

    林念心一下坠入谷底。

    她以为美梦成真，偶遇叶京声呢。

    点点头没说话。

    老周又跟护士交谈几句，林念已经从床上坐起，到处在找那盒青团。

    可四下不见踪影，林念有些急：“老周，你看见一个盒子吗？”

    老周疑惑：“什么盒子？”

    林念泄气：“就是一个装青团的盒子，我之前还托你买过。”

    老周摇了摇头。

    当时他光顾着从叶京声怀里接人，也没注意什么盒子：“可能落单位门口，明天问问保安，不行我再帮你买一盒。”

    林念抿了下唇，有点想哭。

    对别人来说，那或许就是一盒普通青团。

    可对林念来讲，那是她整个青春唯一的光，少有的甜。

    而如今天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资助才能念书的小女孩，她工作后的每一年清明，都会去买那家老字号，可吃了很多次，都不是叶京声买给她的味道。

    料是一样的料，唯独意义不同。

    林念哽了下喉，垂眸间一滴泪正砸虎口位置，滚烫的灼手。

    她知道不属于自己的，即使拼命执着也无用，就好像叶京声这个人。

    大了她整整十八岁。

    还是个有老婆，有孩子，高高在上的云端神。

    她并无妄想。

    仅仅只是想要留住青春里那一抹青团的甜。

    可为什么就连这点痴念，老天都不肯成全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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