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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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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州客 》 封面

    陈荇夜里轮值看护,眼下正要交接值守,看见李青青过来,当即停下脚步。

    “青儿。”

    “兄长,那人怎么样了?”李青青问道。

    陈荇回答说:“昨夜他醒过一回,人意识是清醒的,只是伤势太重,撑了片刻便又昏沉睡过去了,后半夜没有再醒来过。”

    李青青点点头:“我进去看一看伤口情况。”

    “你当心些,他脸上的创面还在发烫,尽量不要碰扯到纱布。”陈荇叮嘱了一句。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厢房,屋内光线柔和,病榻上的人闭着眼安睡,呼吸平稳绵长。

    ……

    他昏睡的两日,反反复复困在同一段旧梦里。

    是两月前,在知州。

    他和同僚提前七天抵达,那时候的知州已经接连落了好几场雪,寒风压得满城清冷。两人找了间离安源府最近的客栈住下,潜伏着盯紧王府动静。

    任务执行是在七日后的冬至夜。

    城中闹市喧沸,府中的人大多出门赴祭,园内空旷冷清。

    上头只一道命令,命他入府在静思园内纵火。至于这把火要放多大,会不会伤及无辜,上头一概不明说没。他明白,不明明令禁止,则意味着允许。

    他也只不过是颗棋子,若沦为他人的棋子,话语权就会有限制,因此没有余地让他说“不”。

    他只能选择点火。

    火点了,浓烟灼喉,热浪扑面。他看着火苗吞噬着一切。

    意外也在那一刻来临。

    烟火深处突然冲出一道少女身影,速度极快,满眼皆是焚家灭亲的恨意。

    她不言语,手握短刃直冲他面门,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寒光落处,利刃从他左额硬生生划至下颌,皮肉撕裂,血温热汹涌,瞬间糊满半张脸。

    烟火声里,终于响起少女嘶哑破碎的哭喊声,带着极致的恨。

    “是你!”

    “是你放的火!”

    “我要你偿命!!”

    她还要再冲上来,却被坍塌的火木隔断。

    漫天火光摇晃,人影支离破碎。

    他站在火海中央,半边脸剧痛麻木,满身是血,满目猩红。

    他想开口解释。

    可浓烟堵喉,声带被烟火灼得发沉,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唔……”一声闷哼突然打破安静。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身,动作急而沉,后背绷得很紧,眼底还残留着火场的惊惧与恍惚。

    正在给他换脸上绷带的李青青被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往后一缩,差点抬手格挡,又慌忙收住动作。

    她拍了拍胸口,眉眼带着点真切的受惊:“你吓死我了!突然就坐起来。”

    他缓了好几秒,混沌的视线才慢慢聚焦。

    他嗓子干得发哑,开口第一句是问:“我睡了多久?”

    话音刚落,肚子骤然一空。

    安静的房里,两声清晰的“咕咕”声突兀响起。

    他动作一僵,耳根悄无声息地热了点,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两天水米未进,饿是本能。

    李青青愣了愣,随即忍不住浅浅笑了声,说道:“两天了,你一直昏睡不醒,滴水都很少进,肯定饿坏了。”

    “你别动啊,躺着好好歇着,我让来福给你端米糊过来。”

    说完她快步跑出厢房。

    先就近喊了下人,叮嘱赶紧送一碗温热米糊、温水过来。

    随后才小跑往前面帐房去。

    南风堂平日里事务繁杂,李重山要打理镖队行程、接货对账,陈荇要整理文书、核对镖单,两人今日都在镖行。

    李青青掀帘进去,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松快:“师父、兄长,他醒了。”

    两人闻声同时抬头,手上的活暂时停下。

    “醒了?”李重山放下账本。

    “嗯!”李青青点头,说道:“就是睡太久饿惨了,我已经让来福给他送吃的过去了。”

    两人闻言,索性放下手头琐事,跟着她往医房走。

    一行人进门,三双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重山语气平和,只是正常问询:“身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格外难受?”

    陈墨稍稍定神,低声回道:“无碍,只是体虚乏力。”

    李重山微微颔首,顺势再问:“既已醒转,可否告知姓名?”

    片刻静默后,他抬眼,声线低哑清晰,脱口而出。

    “陈墨。”

    顿了半瞬,他补全一句。

    “我的名字,陈墨。墨水的墨。”

    李重山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刨根问底。走镖半辈子,他见惯了满身故事、不愿多讲过往的外乡人,待人向来留有余地。

    “陈墨。”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和稳重,“你安心养伤,脸上的伤口还没有收口。”

    李重山语气平缓,慢悠悠把后续安排说妥,话里的分寸藏得很自然,他说道:“你先安心把伤养好。等伤势痊愈,往后打算落脚何处,咱们再慢慢商量。”

    陈墨靠在床头,缓缓应声:“多谢。”

    一旁的陈荇始终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只静静打量陈墨,全程没有开口,只默默听着他们交谈。

    恰好来福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糊走进来。

    李青青快步上前接下,摆好矮桌,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小心扶他坐直:“慢点喝,粥还冒着热气。”

    陈墨端起瓷勺,小口慢慢进食。

    李重山看他进食平稳,便抬手示意陈荇:“剩下的镖单账目还没有核对完,我们先回帐房。青青,你多照看他片刻。”

    “放心吧爹。”李青青应声。

    李重山带着陈荇一同走出厢房,木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青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陈墨身上。

    她心思机敏,说话接地气,顺着闲话慢慢打探。

    “看你的身形,应当年纪不大。”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只是一路颠沛受苦,看着格外憔悴。冒昧问你今年多大了?”

    陈墨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语气平淡:“二十出头。”

    李青青弯了弯眼,带着少年人之间自然的亲近感:“那我们年纪差得不多,我今年十七岁半,往后直接喊你名字,可好?”

    “嗯。”陈墨点了点头。

    李青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托着腮看向他,眼底满是好奇,却又懂得克制,没有贸然打探过往:“你之前是往哪条路上走?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倒在三岔岭的山路上?”

    陈墨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旧事不能提。

    他低下头,避开李青青的目光,声音平淡又简短,只随口搪塞:“走商赶路,遇上了山匪。”

    一句话草草带过,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李青青察觉到他不愿多谈,很懂事地收住了话头,不再追问,只笑着宽慰:“那也算大难不死。三岔岭一带的山匪早就被官府清剿干净了,你只管安心养伤,不用再担心行路遇险。”

    之后几日,陈墨没有再昏睡过。只是身上伤重,双腿虚软,下不了床,终日躺着。

    来福端来三餐,米糊、稀粥、炖得烂烂的菜羹,一勺一勺喂他吃完。他起初还觉得不自在,三四天后也就认了——命都捡回来了,体面暂时顾不上了。

    苏清和来过一次,拆了绷带,看了创面,没多说什么,只换上新药,重新缠好。

    行医之人本就只问伤势不问来路,她只守着治病的本分,半句不曾打探陈墨的过往。

    换完之后她说了一句:“开始收口了。再养几日,就能下地。”

    李重山心里始终悬着一份顾虑。当年走镖见过太多身负血仇的亡命客,好心收留,最后反倒被仇家牵连,祸及满门。他暗中托了沿线跑短途的镖师,沿着三岔岭一路往南细细摸排,又托人去县衙翻阅海捕文书,一连查了十几天,半点线索都没有。

    中州周边各县,没有对应陈墨身形样貌的通缉告示,山道之上也没有出现过追杀流民的人马。

    整整半个月,镖行安安稳稳,没有任何陌生的外人登门寻仇,连山间的流匪都不曾靠近镇子。

    悬在李重山心头的石头慢慢落了地。陈荇平日里帮着打理镖行往来,也留意过院门动静,日日值守,始终没有异常情况,心里的戒备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半个月后的清晨,陈墨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他膝盖发软,打了两下颤,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他伸手推开木门,清晨的风扑在他的脸上,虽然他脸上感受不到风的温度,但是眼睛能感受到,鼻子闻到了风里露水和灶台烧火的味道。

    他抬脚跨过医房的门槛,脚踩上青砖地面,隔着薄薄的布鞋底,这种踏实的触感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他太久没站着了。

    走了几步,里院比他在屋里猜想的宽敞,两侧堆着几只铁皮镖箱,角铁磨得锃亮,边上靠着扁担和麻绳。

    李青青说过,里院晴天晒镖货,雨天搭棚子遮,爹说这么干二十年了,从来没淋坏过一件货。他目光扫过去,没有多停,继续往前走。

    穿过二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镂空雕花的木门,他记得李青青说这是镖行最讲究的一件东西,她爹当年花了四十两银子请人打的,为的是“门面好看,客人看了放心”。

    他抬手摸了一下木纹,粗糙,漆面有些剥落。

    他再往外走,看到外院的桂花树,树比他想的还要高大许多。

    李青青说那两棵桂花树她小时候就在了,每年八月满院子甜香,她娘拿桂花做糖渍,封在罐子里能吃到过年。他记得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说“等你好了,还能赶上花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枝叶很密,还没到花季,只是绿,深浅不一的绿叠在一起。他低下头继续走。

    正门的门缝里漏进来街面的光和人声,锅勺碰着锅沿的脆响,油锅滋啦一声,有人吆喝什么,尾音拖得很长。

    他正要伸出手推开门,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他回头,陈荇从里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看见他站在外院中央,步子慢了一拍。

    陈荇说:“能下地了?”

    陈墨点头:“嗯。我来院子里透透气。”

    在前院客房的李重山正坐在椅子旁核对镖单,抬眼瞥见院中两人闲谈,只遥遥看了一眼,并没有上前打断,自顾自低头忙手里的活计。

    陈荇没接话,只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他一眼:“前院门槛高,别绊着。”

    陈墨点头道谢,刚转过身,就看见李青青扛着一顶斗笠快步推开门走进来。

    她刚下过水田插秧,南方入夏气温偏高,她一身短打布衫,袖口高高挽到小臂,裤腿卷到膝盖,裤脚沾着泥点,鞋面全是水田的黄泥。

    她个子不算高挑,身形利落匀称,脸上带着日晒晒出来的浅淡红晕,一身泥土气。

    看见陈墨稳稳站在院中,她当即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你能下地走动了,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陈墨微微颔首:“休养了小半个月,腿脚总算能站稳了。”

    李青青把斗笠往墙根一靠,抬手随意抹掉额角的汗珠,随口闲聊:“我今天去邻村帮人插晚稻,田里闷得很,忙活大半天,刚收工回来。”

    她抬眼扫过院里的桂花树,又慢悠悠开口:“如今枝叶长得愈发繁茂,再有小半个月,满树桂花就能开了。”

    陈墨望着层层叠叠的绿叶,低声应了一句:“挺好。”

    李青青站在外院的桂花树下,看着陈墨,随口笑着发出邀请,说道:“等你脸上的伤彻底长好,有空了,我带你一块儿下田插秧去?”

    陈墨闻言微微一怔。

    他活了二十来年,刀口刀尖过日子,从来没有人会开口邀他做下田插秧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

    愣神片刻,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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