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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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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州客 》 封面

    酉时末,将近七点。

    天色沉了下来,落日余温散尽,天边只剩一层灰蓝,残霞还挂在远处屋檐上头。风很轻,街边树梢缓缓摇晃,广陵郡渐渐安静,行人稀了,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若是从高空往下俯瞰,整座南城数一数二气派的院落,广陵郡第一镖行——南风堂算的上名号。

    整座镖行占地极宽,格局方正,院墙高大严实。正门不是寻常木门,是铁木拼接打造,主体厚重铁料打底,边缘嵌着实木,沉甸甸的,坚固耐用,常年镇守堂口。

    推开正门,便是不算宽敞的外院。

    外院两侧整齐栽着两排老桂花树,树龄极久,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即便不是花季,也透着沉稳苍劲的气息。右侧桂花树旁,立着一座青石凉亭,供人临时歇脚、等候传话。

    外院纵深不长,直直往里走,便是一道镂空雕花二门。站在外院就能透过镂空窗格,隐约窥见里头开阔的格局。

    里院比外院大出数倍不止,空地宽敞平整,平日里来不及入库的镖货、临时周转的物资,都会暂时堆放在庭院两侧,规整有序。

    以镂空二门为正面朝向,左手第一间是宽敞会客厅,堂口接生意、谈合作、招待往来镖客客商,都在此处。会客厅正对面是账房,专管南风堂所有出入账目、镖银登记。账房紧邻库房,层层落锁,存放贵重镖物。

    里院正中央并排两间正房,一宽一窄。大屋宽敞整洁,是李重山或陈万全偶尔留在堂中过夜歇息的地方;小屋狭小些,铺着通铺,可供三人同住,专供夜间轮班值守的镖人歇息。

    外院右侧中间单独隔出一间小屋,是白日前台,也是白班镖人临时值守的房间。

    整座南风堂分区清晰,里外分明,各司其职,是整个广陵县最稳妥、最规整的镖行。

    医房的压抑气息散去后,李重山、苏清和、李青青三人先走出医房,坐到里院空旷的石凳上。

    晚风习习,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药味。

    院里安静,没人先开口。过了片刻,李青青才低声开口。

    “那人来路太蹊跷了。”

    李重山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语气平淡:“毁容到这种程度,又是这么落魄的模样,多半是惹上了仇家。”

    苏清和轻声道:“看伤势,这人水米不济,命吊着全靠一口气。能不能熬过今晚,尚且难说。”

    李青青想起这一路所见,忍不住多说两句。

    “这次去中州,我路上见过不少流离之人,世道看着太平,私下里乱得很。很多人莫名失踪、莫名被伤,根本查不出缘由。”

    三人低声闲谈,猜测他的身份来路,顺带聊了几句中州沿途的见闻。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推门声,是陈荇从医房走了出来。

    他刚收尾妥当,随手关好房门,迈步走到三人身边,顺势落座。

    四人凑在一处,夜色渐浓,院中点起一盏檐下灯火,光线温弱,照着四人神色沉静。

    李重山率先开口定调。

    “这人暂时先留在南风堂养伤,不必挪动。”几人同时看向他。

    李重山缓缓解释:“第一,他身子亏空到底,重伤昏迷,经不起折腾,没必要冒险。”

    “第二,我们父女二人刚从中州远镖归来,一路辗转,本就惹人注目。若是刚回就往外送人、或是悄悄转移伤者,反倒容易引人猜忌。”

    “他现下生死未卜,无人知晓底细。索性先安安静静留在堂里养伤,等他醒来、身子稳住,再说后续。”

    苏清和微微点头,十分赞同。

    她开口说道:“治病救人要紧,其次才是避嫌。暂且留在堂中,我每日过来诊脉换药,最稳妥。”

    李青青接话:“我每日也可以过来搭把手,帮忙照看。”

    陈荇颔首:“夜里若轮到我值守堂口,这边动静我盯着,不会出事。”

    几句话,便把事情彻底定了下来。

    夜色更深,时辰不早。

    李重山站起身:“时辰晚了,先回吧。”苏清和、李青青跟着起身,准备回李家宅院。

    临走前,李青青转头看向陈荇,眼里带着笑意。

    “兄长,我明日一早过来找你。”

    陈荇看她一眼,浅浅应声:“好。”

    “我这一路走镖遇了不少新鲜事,明日慢慢讲给你听。”李青青语气轻快。

    陈荇微微点头,眼底带着温和笑意:“我等着。”

    三人转身离开南风堂,院落里只剩陈荇,还有值守打杂的小福。

    ……

    转眼到了后半夜,寅时三刻。

    整座广陵郡彻底静透了,街巷无人,万籁俱寂。

    南风堂里外院更是安静得过分。小福守在前台,熬了大半夜,早就靠着桌案沉沉睡熟,半点耳力也无。只有守在里院,在账房算账的陈荇,清醒守夜,离医房最近。

    初春夜里已有蚊虫,医房病床的蚊帐为了防蚊,四角全部压得严严实实,边角死死塞在床沿床垫底下,一丝缝隙不留。

    而床上的他,是被极致的饥饿硬生生饿醒的。

    他长期亡命奔逃,水米断绝太久,腹中空得绞痛,浑身虚软脱力。

    人一彻底清醒,铺天盖地的痛感紧跟着席卷全身。

    最痛的是脸。

    整张脸面的新旧伤口叠加,烧伤创面本就溃烂敏感,外敷的药膏糊在皮肉上,又闷又烫,缠着层层绷带,勒得皮肉发紧发胀。昏沉无知时尚且不觉,此刻意识全然清明,每一寸刺痛、灼烧、紧绷的难受,都被无限放大。

    饿得快要脱气的恐慌压过疼痛,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不进一点吃食,他真的撑不住了。

    他咬牙攒起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想翻身下床。

    可蚊帐死死压塞在床底,软帐紧贴床板,没有半点松动余地。寻常翻身根本挣不开。

    他无力抬手拉扯,只能借着侧身的力道,一点一点拼命顶、挣。

    软帐绵软、死死贴附,越挣越紧。

    他耗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外一挣。

    “砰——!”沉闷一声,在死寂的深夜里砸得格外刺耳。

    他没能挣开蚊帐,反倒力道失衡,整个人直直从高高的木床上滚落,摔在了冰冷地面。

    肩头旧伤瞬间崩裂,隐隐渗出血迹,脸上绷好的绷带也摔得错位松散。

    动静一出,隔壁值守的陈荇瞬间听见。

    他立刻推门快步冲往医房。

    推门入内,借着微弱夜灯,一眼就看见摔落在地的男人。

    人软趴趴在地上,四肢无力,根本撑不起身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荇快步上前,轻声道:“失礼了。”

    他俯身,小心避开对方肩头伤口,稳稳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回床榻,垫高枕垫,让他半靠着床头。

    他靠着枕头,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弱。他脑子里残留的最后画面,只有昏迷前林间拦路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年长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

    眼前这人,他全然陌生。

    他下意识偏开脸。绷带底下那张脸他自己都不敢想——火烧后的皮肉翻卷、结痂、溃烂,他自己摸过一次就再也没碰过。陈荇的目光落过来,他连余光都躲,像怕那点温和的视线也能烫伤他。

    他压着粗哑厚重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虚弱发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是谁?”

    “我为何会在此处?”

    话一说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是彻底变了。

    烈火浓烟熏呛伤了咽喉,声带受损,再也清亮不起来,开口便是粗哑厚重的低哑音色,沉沉闷闷。

    陈荇见他清醒,神色温和,放缓语速,条理清晰地解释。

    “这里是广陵县南风堂。昨日前,我师父与师妹走镖返程,途经三岔岭竹林,你冲撞了马后又倒地昏迷不醒,便将你带回此处安置救治。”

    说完,他垂眸看向面色苍白、浑身虚弱的人,轻声询问。

    “你现在身上何处不适?”

    “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浑身酸软无力?”

    他喉间干涩发疼,腹部空空绞痛,脸上灼烧般的痛感一阵阵往脑子里钻。

    “你是郎中?”

    陈荇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只是懂些皮毛。”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眼神依旧躲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疼不要紧,我忍得住,我……太饿了。”

    “能不能……给我一点吃食。”

    陈荇看着他虚弱躲闪的模样,没有多追问过往。

    他清楚对方久饿体虚,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开口宽慰。

    “你暂且安心躺好,我去伙房端一碗清粥过来。”

    半躺在床上的男子轻轻颔首。脸上层层绷带勒着创面,药膏闷在皮肉之下,一阵阵灼痛源源不断地往头顶钻,疼得他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陈荇轻手轻脚退出医房,反手掩上木门。

    伙房里还温着一锅昨夜剩下的白粥,陈荇舀出小半碗,等到粥温降到不烫嘴的程度,又取来一把小木勺,折返回到医房。

    陈荇推门进屋,他依旧半倚在床头,浑身乏力,连翻身都格外吃力。

    陈荇把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抬眼看向他,带着江湖人待人的体面。

    “粥已经温好了,你眼下力气不足,抬手进食多有不便,需要我喂你吗?”

    骨子里素来要强,逃亡这么久,再难的处境他都不肯轻易开口求人。听见问话,他咬了咬牙,抬手想去接瓷碗。

    可右臂肩头的伤口,只要胳膊稍稍抬起,撕裂般的痛感就顺着整条手臂窜上来。他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攥住碗沿的时候,手抖得格外厉害。

    他勉强撑起身子,端起碗,想自己舀粥入口。

    脸上的绷带裹得严实,下颌活动受限,嘴巴没办法张得太大。勺子刚凑到唇边,大半米汤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沾湿了衣襟。

    才喝下小半口,肩头牵扯的剧痛就让他再也抬不动胳膊。

    碗身重重往下一沉,险些脱手摔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窘迫涌上心头。饿意翻搅着五脏六腑,实在撑不住了,脸面与自尊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

    他放缓动作,把粥碗递到陈荇面前,粗哑的声音压得很低。“麻烦你,喂我喝吧。”

    陈荇没有多说半句,伸手稳稳接过碗。舀起一小勺稀粥,放到嘴边吹凉,再慢慢递到他的唇边。

    温热的米汤滑入空荡荡的肠胃。半碗稀粥吃得很慢,大半都要靠陈荇慢慢投喂。等到碗底见空,他紧绷的脊背稍稍松缓下来。

    沉默维持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救治我的郎中,是哪位?”

    “是我师婶。”陈荇如实回答,“她在广陵行医多年,你能扛过这一关,全靠她施治。”

    广陵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先是愣了一瞬,费力地在混沌的脑海里慢慢回想。连日奔逃耗空了心神,他一时间没能对上地名。

    片刻之后,赶路的路线慢慢清晰,他一路从北往南亡命逃窜,脚下的路途一点点往江南地界延伸。

    他心口一动,低声反问:“广陵,莫非就是南州的广陵郡?”

    “正是。”陈荇应声。

    他缓缓闭了闭眼,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一路向南奔波,他早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地界,追兵短时间之内很难寻到此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边角,迟疑片刻,又继续发问。

    “我昏睡了多久?”

    “不过大半夜。”陈荇如实讲明,“你是寅时方才醒转,能醒过来已经十分难得。”

    他听完,心头轻轻一沉。

    逃亡路上的画面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刀劈面门、烈火焚脸,零碎的记忆搅得太阳穴阵阵发胀。

    他抬眼,目光依旧带着防备,又飞快地错开视线。

    “你们素不相识,为何要出手救下我?”

    萍水相逢,他满身伤痕,来历不明,脸上更是残破不堪,寻常人只会避之不及。

    陈荇神色平和,没有半分轻视。

    “我们南风堂常年走镖,行走江湖,路见重伤之人,伸手搭一把是分内之事。你不必有顾虑,安心在此养伤就好。眼下没有外人知晓你的下落,不会有人上门寻麻烦。”

    他听完,心口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截。

    长久活在追杀与惶恐之中,他从未得到过这般不带条件的善意。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声音沙哑低沉,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屋内。

    陈荇收拾好碗筷,又伸手检查了一遍这人肩头渗血的伤口,确认没有再度撕裂,才放缓语气叮嘱。

    “刚吃下流食,不要随意起身走动。你安心歇下,我就在外间守夜,夜里伤口难受,只管开口喊我。”

    他轻轻应声。

    房门缓缓合上,屋内重新归于沉寂。

    四下无人,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脸上缠紧的纱布。布料粗糙,压着底下发烫溃烂的皮肉。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从前的样貌,早就彻底被烈火与刀刃毁掉了。

    此后,一夜再无事发生。

    次日天刚亮,天光清亮柔和。

    李青青一早就去往自家医馆。

    医馆不大,格局小巧,堪堪只有南风堂外院那般宽窄。木门敞着,晨风吹得檐下药牌轻轻晃动。堂内几条长凳上坐了三四位乡亲,都是赶早来问诊的,安安静静候着,不喧闹,却也从没断过人。

    苏清和早已落座案前,垂眸诊脉,指尖起落沉稳从容。

    听见门口动静,堂里几人顺势抬头。

    都是街坊熟面孔,许久没见李青青,眼里都带着客气的笑意。

    “青丫头可算回来了,这一走便是许久。”

    “看着不一样了,外头跑一趟,人硬朗不少。”

    几人语气温和客套,细细打量她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一时说不上来,只能反复感慨行路磨人,把小姑娘养出了一身江湖气。

    李青青停步,浅浅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多搭话。

    “出门办了点事,刚回。”

    她素来如此,待人有礼,却不热络逢迎。面对邻里家常,只守着分寸,从不会主动凑上去闲谈攀熟。

    简单应答过后,她便侧身绕过前堂。

    自小在医馆长大,她日日看着母亲问诊抓药,耳濡目染懂些皮毛。可行医问诊容不得半分侥幸,向来是苏清和亲力亲为。

    从前年纪小,她总爱蹲在边上静静看着。今日心绪不宁,便没了观摩的心思,径直走进后侧僻静的厢房等候。

    外头捣药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没多大功夫,苏清和揉着酸胀的手腕掀开布帘,一进门就卸下了方才接诊时的严谨,语气松快了不少。

    “怎么一早跑过来了?路上赶得急不急?”

    李青青靠在桌边,抬手给母亲倒了一碗凉透的茶水。

    “我想着今天你要去镖行给那人换药,医馆一早病人扎堆,你抽不开身。”

    她抬眼看向母亲,说得十分实在:“我先过去一趟镖行,看一看他的伤势。你守在这里看完余下的病人,再慢慢动身就好。”

    苏清和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轻轻点头。

    “行,那你先过去。多留意一下他肩头的伤口,看看有没有渗血裂开。”

    “晓得。”李青青应声,伸手把提前装好的外敷药包拎到手里。

    医馆与南风堂相隔四里路,道路笔直简单。

    从医馆正门直行到底,左转再直行走到尽头,便是南风堂,路途不绕,极好辨认。

    清晨街巷热闹起来,沿街铺子陆续开门,人声慢慢响起。

    李青青提着药包沿路步行,途经街边私塾。

    正是孩童上学的时辰。

    一群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背着小书箱,三三两两打闹着赶路到学堂。

    李青青今年十七过半,在这群小孩子眼里,向来是靠谱稳重的大姐姐。

    平日里她常路过此地,偶尔停下帮他们解围、管束调皮顽童,久而久之,孩子都和她亲近,见了她都会甜甜唤一声青儿姐姐。

    沿街孩童看见李青青,一窝蜂兴奋地围了上来。

    多日没见,个个新鲜得很。

    “青儿姐姐!你到何处去了?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

    “我们每天路过都没撞见你!”

    一个扎着细细羊角辫的小丫头挤到最前面,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盯着她看:“青儿姐姐,你晒黑好多哦。”

    小孩子心思纯粹,只是直白说出眼里的变化,没有半点嫌弃,满眼都是亲昵。

    李青青看着这群鲜活的小家伙,心里轻松不少,微微弯着腰耐心答话。

    “是呀,跟着师父出远门办差事,走了整整两个月。”

    “路上很远,也见了不少新鲜东西。”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围着她不停追问路上的趣事。

    聊了片刻,李青青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爬高,时辰不早。

    她笑着抬手轻轻点了点面前小丫头的额头:“你们再不走去学堂,就要迟了,被先生抓到可是要罚站的。”

    一群小孩这才猛然想起上学的事,纷纷慌慌张张拎起手里的书袋。

    “啊!要迟到啦!”

    “青儿姐姐我们先走啦!下次再听你讲故事!”

    一群小孩挥着小手,蹦蹦跳跳朝着学堂方向跑去,一路吵吵闹闹。

    李青青看着他们跑远,嘴角带着浅笑,提上药包,继续往南风堂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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