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南州客 》 封面

    南风堂是陈荇之父陈万全，与李重山联手创办的镖堂口。堂中日夜有人值守，从不闭馆。

    陈家和李家的住处分列南风堂左右街巷，几步路程便可抵达，极为方便。

    堂中大小事务、值守排班，向来都是陈荇一手统筹。他性子沉稳内敛，极少出外走镖，平日只坐镇堂中打理诸事，唯有遇上十万火急的差事，才会动身随行。

    今日正好轮到他值夜。他估摸着李青青与师父李重山这几日便会返程，便特地提前数个时辰过来，和上一班人手提前轮换值守。

    刚踏进堂中，抬眼便看见凉亭里坐着挑拣草药的苏清和。

    “婶娘，您今日也来得这般早？”

    苏清和抬眸，眼底带着温和笑意，轻声招呼：“嗯，阿荇来了，过来坐。”

    距离正式换班还有片刻空余，陈荇顺势走过去，看着满簸箕的草药，主动开口：“婶娘，我帮您整理。”

    “好。”

    两人素来亲近熟络，无需过多客套。苏清和将盛着草药的竹簸箕挪到石桌上，二人面对面坐下，低头细细分拣晾晒。

    “算着时日，师父和青儿今日夜里大概率就能到家，婶娘这几日定是日日牵挂。”陈荇心性体贴，最懂体察旁人情绪。

    苏清和低头拨弄着草药，指尖细细甄别优劣，语气轻柔：“但愿今日能回。”

    “放心，有师父坐镇随行，定然一路安稳。”陈荇温声宽慰。

    苏清和抬眼看向他，随口问道：“你父亲，也快回来了吧？”

    “嗯，也就这几日的事。”陈荇点点头，眉宇间藏着一丝浅浅忧色，“我爹这次走的路途，比师父这趟还要远。”

    他虽常年坐镇堂中，极少亲身走镖，却也深知这行当的凶险。长路舟车劳顿不说，山间匪盗横行，截镖劫货之事常有，家人在外，难免心生惦念。

    苏清和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柔：“等青儿第一次出远门走镖，定有一肚子的新鲜事，要拉着我们细细念叨。”

    陈荇闻言也弯了眉眼，唇边露出浅浅酒窝：“她头一回出远镖，见了不一样的的世面，自然觉得新奇。”

    闲谈片刻，苏清和整理好手头药材，站起身来。微风拂过，带起她身上常年浸染的淡淡药香。

    “阿荇，这些药材我先拿回里院收纳好。”

    “好，婶娘慢些。”

    陈荇目送她转身离去，自己也起身走出凉亭，坐到外院石墩上。腿上搁着一只竹箩，里头盛着地榆、黄柏一类止血化瘀的草药。

    他耳力极灵，院门还关得严实，远远便捕捉到了熟悉的马蹄声。

    陈荇立刻将箩筐放到一旁石桌上，拍干净裤腿尘土，朝着里院高声喊道：“婶娘，青儿和师父回来了！”

    正在里院收拾药材的苏清和闻声立马停手，快步往外院走来。

    陈荇上前一把拉开厚重院门，酉时的夕阳斜斜垂在山头树梢，暖光铺满地，马车恰好稳稳停在门前石阶下。

    “哥！”

    看见陈荇的瞬间，李青青一路紧绷的心彻底松了，眉眼一亮，利落翻身跳下车，小跑着迎上前去。

    陈荇先对着李重山躬身行了半礼，礼数周全，随后转头看向久别归来的少女，眼底带着暖意：“这一路两月奔波，走得还算顺当吧？”

    “顺当得很！一点乱子都没出！”李青青扬着笑脸，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李重山看着两人叙旧，出声打断：“行了，在外站着吹风，有话进院里再说。”

    他将缰绳递给一旁候着的下人，下人立马牵着马车缓缓入院。

    陈荇望着晒得面色暗沉、一身风尘的李青青，语气藏着真切心疼：“整整在外奔波两个月，风餐露宿，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苦不苦，我反倒觉得出去走一趟，开阔不少，挺有意思的。”李青青笑得眉眼舒展，半点不见疲累。

    “青儿。”

    苏清和快步走近，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女儿身上，眼底积攒了整整两月的惦念，浓得化不开。

    “娘！”

    李青青立刻扑上前，亲昵地凑近，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脸颊。

    出门之时还是寒冬腊月，苏清和亲手替她打包厚重棉袄，护着她出门远行。如今初春回暖，万物回温，她身上早已换上单薄夹衫。

    苏清和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粗糙干涩。不过两月未见，往日细腻的肌肤被山风长路磨得粗粝干燥，她心底默默轻叹，满是心疼。

    她温柔替女儿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轻声道：“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一路风尘仆仆，先进屋歇歇。”

    “青儿，别只顾着说话。”李重山适时开口提醒，“车上还有个人。”

    李青青这才猛地回过神，彻底想起昏迷在车厢里的秦昭，连忙转头看向苏清和，急声道：“娘！我差点忘了！我们路上救下一个人，伤势特别重，你得赶紧救救他！”

    李重山看向身侧的陈荇，沉声开口：“阿荇，过来帮忙。”

    “爹，我去医房把娘常用的药材和手术刀具取过来备着！”李青青立刻主动说道。

    论对药馆的熟悉程度，陈荇比不上李青青，他也就没拦着。

    “好，快去快回，低调些。”李重山仔细叮嘱。

    “我晓得！”

    李青青话音刚落，身形轻轻一纵，利落跃上屋顶，朝着医馆方向飞快掠去。

    李重山随即撩开车帘，踏入车厢：“阿荇，进来一同抬人。”

    陈荇应声上前，伸手撩开车帘。

    看清车厢内人的那一刻，他眼神骤然一顿，满是诧异。

    那人静静侧躺在木箱边，嘴角血迹早已干结发黑，整个人瘦得脱形，死气沉沉。他右肩深插的那柄短刃，陈荇一眼就认出，是李青青惯用的暗器。

    “动作轻稳，别晃动他肩头的刀。”李重山低声叮嘱。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稳稳托住秦昭肩背，一人小心托住双腿腰腿，慢慢将人从车厢里抬了出来。

    陈荇两手握住秦昭的双腿，“这人太轻了。”陈荇心里嘀咕着。

    秦昭轻得过分，整个人干瘪枯缩，浑身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气色水分，远远看去，像一具风干许久、失尽血气的枯尸。

    苏清和远远望见这一幕，下意识以为两人抬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等李青青抱着药箱、端着一应诊治刀具快步赶回时，秦昭已然被两人小心抬进南风堂最深处的临时医室，安置在病床上。

    房间里静得压抑。

    秦昭静静躺在床上，身形枯瘪脱形，浑身半点活气都无。桌边摆着纱布、医刀与药膏用来处理伤势。

    不多时，小福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是苏清和早先吩咐备好的，用来清洗创口污血。小福低头端稳水盆，刚跨进门，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

    只是不小心看了秦昭一眼，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平日里只干粗活、守院子、搬镖货，从未外出走镖，还没接触过这般血肉模糊、面目尽毁的重伤之人。

    他心底猛地发慌，手腕控制不住发颤。盆沿轻轻一晃，清水溅落在木桌边沿。

    他瞬间慌了神，屏息垂头，生怕失礼。

    李重山淡淡开口：“无妨，放下水，出去把门带上。”

    “是。”小福不敢多留，轻手轻脚搁下水盆，快步退出去，反手关紧了房门。

    房门一合，隔开外头所有动静。

    陈荇看向两人，低声询问：“师父、青儿，你们是怎么遇上此人的？”

    李青青定了定神，缓缓道出经过。

    “我们返程过三岔岭，途经竹林时，他突然冲出来拦路。马儿受了惊讶，结结实实踹了他胸口两下。”

    “他当场摔飞吐血，直接昏死在地。我用暗器试探过，绝非伪装，是真的撑不住了。”

    李重山在旁顺势补充：“看他状态，是长久亡命奔逃，缺食少水，身子早已亏空殆尽，本就油尽灯枯，根本受不住这般重击。”

    听完始末，苏清和坐在矮凳上，凝眸看着床榻，心里已然敲定了救治主次。

    她语气平缓开口：“他脸上火烧的创面拖了太久，硬痂死死封在皮肉外，眼下没法判断底下深浅。这伤就算治好，容貌也很难复原。”

    “眼下最凶险的，是他咽喉淤积的残血。淤血堵滞气道，他长久昏迷，呼吸不畅、无法进水进食。再拖下去，生机耗竭，人会无声无息没了性命。”

    几人听着，无人插话。

    苏清和先仔细清理他口鼻与喉间残血，一点点疏通开气道。确认呼吸顺畅后，她蘸取温水，用棉签慢慢润湿他干裂的唇瓣，缓缓滋养喉间。

    清水渗入的瞬间，一直死寂不动的秦昭，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动作细微至极，旁人毫无察觉。

    他尚存一丝意识，只是太过微弱，沉在混沌的昏沉之中。

    稳住气道、保住基础生机后，苏清和才着手处理他面部的陈旧灼伤。一遍遍蘸盐水敷软焦痂，慢慢刮去外层腐坏皮肉，清理到两眉之间时，她动作猛地顿住。

    拨开一层烧烂的软肉，一道深长刀痕露了出来，从左额横穿双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刀口深得陷进皮肉。

    苏清和轻声开口：“原来底下还有一道旧刀伤，是先被人划脸，之后才遭大火焚烧，两道伤叠在了一处。”

    李青青凑近一看，恍然大悟：“难怪路上我怎么看都只看得见烧伤，厚痂盖得严实，半点刀痕都露不出来。”

    说完，苏清和继续消毒清腐，祛净浊坏皮肉，上药包扎。

    她手法轻，可两道旧伤交错堆叠，创面破损深重，消毒的凉意、药膏的灼热、纱布拉扯的摩擦感，尽数钻进秦昭模糊的感知里。

    他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昏沉混沌里，他只觉脸上又胀又灼，总有东西反复触碰、覆盖、缠绕，密密麻麻的不适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细密冷汗不断从额角、脊背冒出来，浸透贴身衣衫。

    陈荇和李青青站在一旁，心里都揪得难受，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二人年纪轻，心软，见人这般无声受苦，满心不忍，下意识都微微别开了半分视线。

    一旁的李重山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半点波澜不露。他常年走镖闯荡，见过无数生死惨状，早已习惯，纵使心底同样恻隐，也不会外露太多情绪。

    苏清和刚准备替秦昭换下满身破烂的脏衣。

    陈荇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婶娘，我来吧。”

    “没关系，我来就行。”苏清和抬手拦下。

    行医多年，她眼中只有病患伤势，从无男女避讳。只是转头看向李青青，语气温和：“接下来要换衣衫，你若是不想看，可以先出去回避片刻。”

    李青青摇了摇头：“我不回避。我不吃亏，男子的身体小时候和娘行医时我也瞧过。”

    她心里清楚，人的伤痕不会作假，多看一眼，便能多摸清一分这人的遭遇。

    “那好，随你。”

    苏清和伸手褪去秦昭外层破烂衣衫，一副枯瘦嶙峋的躯体彻底露了出来。根根肋骨分明凸起，胸侧还有大片暗沉淤青，正是马蹄踹出的伤。

    “这处淤青，是马儿踢的？”苏清和指尖轻轻扫过。

    “是。”李青青应声，“当时踹得重，当场吐血。不过一路侧卧，喉间淤血大多已经排出。”

    “好。”

    李青青站在一旁，时不时抬手，替忙碌出汗的母亲擦去额角汗珠。

    苏清和细细检查胸腹、肋骨、肩背旧伤，面面俱到。

    待到要褪去贴身里衣时，李青青终究自觉转过身子，背对着病床。

    苏清和见状出声：“阿荇，剩下的工作麻烦你来搭把手。”

    她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发酸的肩臂。

    秦昭面部两处伤势苏清和已包扎妥当，陈荇只需帮忙处理他右肩的刃口伤和换下脏衣物。

    陈荇会简单清创固刀，上药缠布，他迅速处置完毕，没有多余耽搁。

    等脏衣也被换下后，整套救治结束，医室里的药腥混着淡淡腐味，闷得让陈荇胸口发堵。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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