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土房子

《 二妮 》 封面

    我家的房子是土盖的。

    不是砖，不是石头，是土。黄土掺了碎麦秸，和成泥，一块一块夯起来的。墙面上粗糙得很，手摸上去沙沙地掉渣。下雨天，房顶会漏水，一下雨我们就要准备好几个盆子放在屋里接雨水。墙上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莹莹的，摸上去滑腻腻。

    房子有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是父母住的，右边是我们姐弟三个的。我们那里都是大通间，床和堂屋之间有个衣柜隔着。

    没有厨房。

    灶台搭在屋檐下面，上面支一口铁锅，旁边堆着柴火。做饭的时候，烟熏火燎的，满院子都是烟。后来父亲用玉米秆和塑料膜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一个棚子，把灶台搬了进去，那就算是厨房了。

    那个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四面漏风。塑料膜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玉米秆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玉米秆流进来，地上全是泥。母亲蹲在灶前烧火，烟出不去，呛得她直咳嗽。我帮她递柴火，塑料膜漏了一个洞，一滴雨水正好落在我脖子上，凉得我一激灵。

    地是土的，没有铺砖，更没有水泥。扫地的時候，扬起一片尘土。洒水也没用，水渗进土里，一会儿就干了，还是土。

    家具少得可怜，母亲陪嫁的家具大部分被拉走了，只保住了一少部分。堂屋有一张老式三屉桌，油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桌面上摆着一把暖壶、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印花都磨没了。墙边立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是父亲的，锈迹斑斑，骑起来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床是父母结婚的床，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非常结实，只是褥子硬邦邦的。枕头是没有的，父母那时枕的是旧衣服，小孩什么也不枕。

    我们家的日子，是真穷。

    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平时饭桌上就是馒头、咸菜、稀粥，和炒青菜，连油星子都少见。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才会割一点肉。

    有一年过年，父亲买了二斤肉。母亲切下一大半，用油纸包了，让我给奶奶家送去。剩下的小半，大概六七两，就是我们家过年的荤腥了。年夜饭，肉切成薄片，和白菜粉条一起炖。每人碗里能分到两三片。弟弟的碗里比我和姐姐多一片。父亲说：“他小，正长身体。”

    我把自己那片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含了很久。

    衣服就更别提了。

    我们家的衣服，大多是别人给的。城里亲戚穿旧了的，邻居家孩子穿小了的，一包一包地送过来。母亲从里面挑挑拣拣，能穿的留下，不能穿的铰成布条纳鞋底。

    大姐穿完了，我穿。我穿完了，弟弟穿。

    一件衣服，从新到旧，从完整到打补丁，从深色到洗得发白，能穿好几年。

    我七岁之前的夏天，要么光着上身，要么穿着长袖长裤。不是我不想穿短袖，是没有。母亲说：“今年先穿长袖，明年给你做。”到了明年，还是这句话。

    长袖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中午热的时候，汗水把褂子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闷又痒。村里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光着膀子跑来跑去，我也和他们一样光着，倒是凉快。

    有时我穿着长袖，在七月的太阳底下，像裹了一层棉被。

    母亲衣柜里堆着一摞拼满碎花补丁的旧衣裳，是她少女时穿的，传到大姐身上，再轮给我。整件衣服碎布拼接，领口袖口层层打补丁，一年四季裹在身上。过年我好不容易换来一身黄新衣，裤子转眼就被送给弟弟，我依旧只能套着这件满是补丁的裤子站在人群里。一件反复传递的旧花布，就是我们母女两代女孩的宿命：所有好东西，天生要优先让给家里的男孩。

    鞋子是母亲手工做的。鞋底是用旧轮胎剪的，或者用碎布头一层一层糊起来，再用麻绳一针一针纳的。鞋面是碎布头拼接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鞋子穿久了，脚趾头就露出来。大拇指从破洞里探出头，像一只好奇的小老鼠。后跟也磨破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袜子？不存在的。能有一双鞋穿就不错了，还想要袜子？

    鞋里总是有土。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大概是土路上走一天，灰土顺着破洞钻进去，越积越多。每天脱鞋的时候，倒一倒，能倒出一小堆，黄黄的，细得像面粉。

    母亲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泥。那双手能做布鞋，能纳鞋底，能在灶台上忙活一天。

    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因为周围的人家，大多也差不多。谁家的孩子不是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谁家的鞋子不是露着脚趾？谁家的饭桌上不是咸菜馒头？

    我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后来长大了，去了城里，看见别人的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整整齐齐的鞋子，书包是新的，文具盒是买的，我才知道。

    不是的。

    只是我们家，穷而已。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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