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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生

作者二妮王萍萍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88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二妮 》 封面

    我叫二妮。

    这个名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标签。不是“宝贝”,不是“心肝”,只是一个序号——在儿子没有到来之前,一个临时的、将就的、聊胜于无的代号。

    这些事不是我亲身记得的。是我伯母告诉我的。

    伯母是我父亲的大嫂,嫁进这个家比我母亲早几年。她是个爱说话的人,嘴碎,但心眼不坏。我小时候,她常常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我说些家长里短的旧事。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好像在说:“你呀,就是这么来的。”

    她说这话的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门槛上,我蹲在她脚边玩石子。父亲在院子里修理锄头,母亲在灶房里洗碗。伯母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但父亲没有吭声,母亲也没有从灶房里出来打断她。

    沉默,就是默认。

    伯母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无法反驳。因为那就是事实。

    一九九〇年,农历六月末。公历是七月。

    伯母说,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母亲怀着我,肚子大得吓人,双腿肿得像发面馒头,听说夜里翻个身都费劲。预产期过了好几天,还没有动静。她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拿着蒲扇扇风,汗水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

    父亲那几天格外焦躁。他时不时看母亲的肚子,嘴上不说,但伯母看得出来,他在等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是“男孩”。

    伯母说,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把名字起好了,两个字,响亮,大气。跟村里其他男孩的名字排在一起,不输阵仗。他跟母亲念叨过好几次,每次说起来,眼睛都亮一下,好像已经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冲他笑。

    母亲没有接话。她不是不想生儿子,她也想。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腰杆是直不起来的。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一胎,好像不太一样。怎么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女人的直觉。

    七月初十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母亲的阵痛开始了。

    接生的人是我奶奶。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的女人都多少会些接生的本事。奶奶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能人。她信道,会驱鬼,会问事,方圆几十里谁家孩子受了惊、谁家撞了邪,都来找她。但她最拿手的,还是接生。六个孩子都是她自己生的,三男三女,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自己的儿媳妇生孩子,她自然是要上手的。

    伯母说,奶奶一大早接到信儿,就匆匆赶来了。她挎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剪刀、旧棉布、一捆稻草灰。进屋前问了一句:“烧上水了没?”

    父亲说:“烧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这是规矩,男人不进产房。

    太阳慢慢升起来,热气跟着往上蒸。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在墙根刨食,咯咯咯地叫。父亲蹲在屋檐下抽烟,一根接一根,烟蒂扔了一地。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关着的木门,又低下头去。

    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喊声。一声,又一声,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奶奶在里面喊:“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

    父亲掐灭了烟,站起来,又蹲下去。他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搓得掌心发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伯母说她一直在院子里帮忙打下手,跑进跑出地端热水,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那嗓门,跟小喇叭似的,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奶奶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袱,掀开门帘走出来。伯母说,奶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嘴里已经先喊了出来:

    “是个妮子!”

    妮子。

    这个词多轻啊。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不像“小子”,沉甸甸的,落地有声。

    父亲没有伸手去接。

    伯母说,她就站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父亲听到“妮子”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光像被人掐灭了一样,瞬间暗了下去。

    他没有伸手,甚至不肯低头多看襁褓里的我一眼,指节死死攥成拳头,插在深蓝色劳动布裤兜里,指骨泛出青白。僵持不过三秒,他猛地转身,大步冲进灶房。

    “咚”厚重的木头案板承受了他全部失望,拳头撞击的闷响震得搪瓷碗微微震颤。灶膛里备好的柴火静静堆在角落,他没有生火,没有烧水,没有打算给刚生产的妻子煮一口热粥。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我的啼哭。阳光斜斜落在门槛上,把奶奶和我投成一道单薄、不被期待的影子。

    母亲躺在潮湿褥子上,浑身脱力,听见灶房死寂,听见父亲决绝的脚步声,只是默默抬起胳膊,朝门口伸出手。她知道,这个刚出生的女儿,从落地这一刻起,就成了全家多余的负担。

    多年后伯母复述这段往事时,我总能凭空闻到那年夏天燥热的黄土味、灶间冷掉的草木灰气息,读懂父亲转身那一刻复杂的心理:他不是纯粹的恶毒,只是被整个村庄刻进骨子里的重男观念捆住,我的女性身份,击碎了他全部人生期盼。这份失望,最终全部变成落在我身上漫长的冷遇。

    “白白胖胖的,”伯母后来描述,“手大,脚也大,圆头圆脑的,模样像个小子。”

    母亲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我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是“可惜不是个男孩”?还是“像男孩也好,说不定能当半个儿子养”?

    伯母说,母亲看了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欢迎仪式,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早饭的早晨,和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而我这张“像男孩”的脸,不过是这场失望中,一个更加讽刺的注脚。

    父亲不只是转身离去那么简单。

    伯母说,母亲生下我没几天,父亲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那个灰色的蛇皮袋,外出打工了。

    他说是出去挣钱。

    但伯母说,谁不知道呢?他是气不过,是不想看到我。一个小妮子,不值得他留在家里。他把刚生完孩子的妻子,和一个刚出生的女儿,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大女儿,扔在家里,自己走了。

    这算什么?

    这算惩罚。

    惩罚母亲没有生出儿子,惩罚我生成了女儿。

    母亲一个人坐月子,一个人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人帮她。奶奶要忙自己家的事,偶尔过来看一眼,放下几个鸡蛋就走了。父亲走了,家里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

    伯母说,她去看过母亲几次。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身边睡着小的,脚边坐着大的。灶台是凉的,水桶是半空的,换下来的尿布堆在盆里,没人洗。

    “你妈那时候,真是受了大罪了。”伯母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

    两个月后,父亲回来了。

    不是因为想家,不是因为心疼妻子。是因为母亲的身体不行了。月子没坐好,奶水不够,腰疼得直不起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伯母说,父亲回来那天,看到母亲的样子,大概也有些过意不去,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父亲回来后,和母亲商量了一件事。

    把我送走。

    伯母说,他们商量的时候,她也在场。父亲说:“家里这个样子,她(指母亲)身体也不行。先把二妮的送出去吧。”

    “送出去”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旧家具该扔了。

    母亲没有反对,她大概也没有力气反对了。

    他们选中了大姨家,大姨住在另一个村,家里有三个孩子,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日子也紧巴,但好歹能添一双筷子。

    伯母说,大姨当时也不想养我,但父亲对大姨说的话很直接:“饿不死就行。”

    五个字。对一个婴儿的全部期待,就是“饿不死就行”。

    不是“好好养”,不是“别让她受苦”。是“饿不死就行”。

    他们把我送走,还有另一层意思。伯母说得隐晦,但我听明白了。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一家只能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父亲想要儿子,但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如果我不在这个家里,不在户口本上,那他们就可以再生一个。

    抹去我的痕迹,就当我没有出生过。

    这样,下一个孩子,就有机会是儿子了。

    我被送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伯母说,母亲没有出门送我。她躺在床上,把脸转向墙壁。父亲抱着我,用一件旧衣服裹着,骑上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很远的路,把我送到了大姨家。

    那一年,我才只有两个月大。

    我在大姨家待了将近四个月。

    这些事情我当然不记得。是后来伯母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有时候是大姨家的姐姐来我家时随口说起的。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都很平常,好像一个婴儿被送走、被寄养、被接回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在大姨家的日子,大姨很忙。她要照顾自己的三个孩子,要下地干活,要做饭洗衣。家里多了一个我,无非是多添一碗水的事。她把我放在摇篮里,哭了就喂点米汤,拉了尿了就换块尿布。谈不上多精细的照顾,但至少,有人在看着我,没有让我死掉。

    有一天村长到我家找到我父亲,让我父亲给我上户口,原来是有人告诉村长我们家生了个二妮,父母瞒也瞒不住了。

    四个月后,父母来接我。

    伯母说,父亲和母亲一起去的。母亲的身体好了一些,是时候把我接回来了。毕竟,下一个孩子已经在计划中了。

    大姨把我抱出来的时候,父母几乎没认出我。

    伯母的原话是:“四个月没见,不仅没见长,还不如刚出生的时候胖虎,连头都抬不起来。”

    六个月大的婴儿,正常的发育应该是能翻身、能抬头、能对人笑。但我不会,我软塌塌地躺在母亲怀里,脖子是软的,脑袋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病恹恹的小猫。

    大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子多,忙不过来,可能奶水也不太够。”

    母亲没说什么,父亲也没说话。

    后来听父亲说,他当时他站在大姨家的院子里,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脸上。他抱着我,我的哭声还不如出生时响亮。

    一个因为女儿出生气得不吃早饭、没几天就离家打工、把女儿送走的男人,在那一刻,哭了。

    父亲说他确实心疼了。

    他们把我抱回家,放在家里唯一的床上。

    后来母亲说,她睡觉比较深,晚上一般不醒来,都是父亲半夜看我有没有被压着、冻着。

    这就是我的父亲。

    一个重男轻女的人。一个因为我是女孩,气的没吃早饭、离家打工、把我送走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心疼、会流泪、会在夜里照顾女儿的人。

    这两种样子,都是他。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学会同时接受这两件事。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真相本来就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既伤害你,又心疼你。这两种感情,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这不妨碍他伤害了我。

    这也不妨碍,我无法原谅。

    很多年后,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大意是说:有些孩子是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有些孩子,只是来了。

    我就是那种“只是来了”的孩子。

    不,也许比“只是来了”更糟。我是那个“不该来”的孩子。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的结果;我的存在,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痕迹。

    父亲,因为我的出生,气得没吃早饭,没几天就离家打工,把我送走,当作我没有存在过。这不算遗弃吗?这不算虐待吗?

    可他大概永远不会这么认为。他会说:“我把你养大了,供你读书了,你还想怎样?”

    是啊,他后来把我接回来了。他没有真的把我扔在大姨家不管。他供我读书了,虽然不情不愿。他没打我,没饿着我,没把我送人。

    在这个标准下,他似乎已经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可是。

    可是,一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不被期待、不被欢迎、甚至被当作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这种感觉是会刻进骨头里的。它不会因为你后来考了第一名、拿了奖学金、找到了好工作而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每一次需要肯定自己的时候,悄悄冒出来,说:

    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多余的人。

    我不是多余的人。

    我花了三十六年,才敢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而那个早晨,一九九〇年七月初十的早晨,没有炊烟升起的早晨,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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