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家出走

《 二妮 》 封面

    2026年的春节，我三十六岁。

    腊月二十六，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七个小时的车，从工作的城市回到那个北方小村庄。

    这个春节，大姐回婆婆家过年，弟弟家的闺女才一岁多，老家没有暖气容易把小孩冻感冒，所以他俩都不回老家过年了。我与父母一两年没见，决定回去陪他们过年，要是我不回去两个老人会很冷清。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六，整整十天假期，我可以好好陪陪父母。

    我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今年只我一个回去，没有对比应该也会少很多伤害。不管听到什么不好听的，学学大姐左耳听右耳冒，再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三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不能冲动。

    我忍了三天。

    腊月二十九即除夕，中午饭时，母亲炒了几个菜，竟然还端出一盘青皮咸鸭蛋，说是大姐带来的给我尝尝。

    看着那盘咸鸭蛋，一瞬间我心口猛地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发凉，小时候灶台底下藏蛋、父亲一句“不给她煮”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明明现在我想吃多少鸭蛋都可以，超市随便买，可看见蛋壳的那一刻，心底那种卑微、落空的感觉还是会准时冒出来。后来我很少主动买鸭蛋，潜意识里总觉得，好吃的蛋类永远不属于我。

    父亲喝起了我给她买的白酒，话多起来，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小侄女的照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

    “发发（小侄女的小名）可聪明了，可惜了，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我放下筷子。

    我说：“爸，女孩怎么了？”

    他没注意到我的语气，继续说：“女孩再聪明，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你看你，一年回来几次？你弟弟要是回来，那才叫……”

    “弟弟回来了吗？”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弟弟没回来，”我说，“我回来了。我请了几天假，想多陪你们几天，回来听你说女孩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下来。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我不知道是哪一根弦断了。也许是“要是个男孩就好了”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我内心深处，开起了我心里那个关了三十多年的房间。里面的委屈、愤怒、不甘，像潮水一样一涌而出，再也收不住了。

    我开始说。

    我说小时候，家里唯一的鸭蛋永远都在弟弟碗里。我说起我上高中时，父亲总说“别上了，回来帮我们种地吧”。我说起我大学时每年秋天请半个月假回家帮忙种地，我说起我结婚时，彩礼被拿去给弟弟买房子。我说起我生孩子那天，给父母打电话报喜，父亲听到是个女孩时的一声叹息。

    我说了很多。有些事，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有些话，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父亲的脸从红边白，从白变青。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还翻旧账翻到三十年前，你有没有良心？”

    “我的良心就是忍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才说出来。”

    母亲哭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别说了，大过年的，别把你爸气出个好歹。”

    我看着母亲。她也曾是家里的“二妮”。她这一辈子，学会了隐忍。

    我不想忍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将我的充电器、衣服、身份证都放进行李箱。母亲跟进来，问我干什么。我说：“妈，你们过年吧，我走了。”

    “你上哪去？”

    “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母亲拉住我的袖子。我轻轻掰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我说：“妈，你让我走吧，我不想再忍了。”

    除夕晚上八点，家家户户窗玻璃都浸着暖黄的春晚灯光，鞭炮碎红铺在各家院门口，硫磺的烟火气飘满整条村道。春晚熟悉的小品配乐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钻出来，热闹裹着寒气，重重压在我背上。

    我攥着磨得发烫的行李箱拉杆，皮鞋踩在冻硬的黄土路上，发出干涩的咯吱声。身后堂屋的木门“哐当”一声摔上，父亲粗哑的吼声撞在光秃秃的杨树上，反弹回来砸进我的耳朵：“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不敢。只要回头看见那扇养育我三十六年的家门，积攒三十年的委屈好像就会瞬间溃不成军。

    村里的路没有半盏路灯，手机手电筒单薄的光圈只能照见脚下三尺冻土，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脸上，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混着冬夜的寒风，冻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下意识缩紧肩膀。从小到大，只要家里爆发争吵，我永远是那个主动退让、独自躲起来的人。大姐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弟弟永远有人兜底，唯独我，连发泄委屈都要背负“不孝、翻旧账”的罪名。

    四十多分钟的土路，全程只有我手电筒摇晃的光点，远处村庄的烟花炸开，彩色的光短暂照亮路边干枯的玉米杆，转瞬又坠入漆黑。于我而言，婆家是客气的陌生人，娘家是藏满刀的旧屋，偌大的世界，此刻没有一处能让我安心落脚。

    抵达镇上时整条街商铺铁门紧闭，只有街角小旅馆的玻璃窗，透出微弱的老式彩电蓝光，油烟混着廉价煤炉的热气从门缝漏出来。老板娘蜷在火盆边看春晚，抬眼扫过我冻得通红的鼻尖、落满尘土的行李箱，没有多问一句，默默递来一把磨掉漆的铜钥匙。

    房间逼仄狭小，墙皮受潮鼓起一块块霉斑，老式大头电视屏幕泛着灰蒙蒙的白光，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隔着一层塑料壳，失真又遥远。我坐在硬木板床边，指尖摸着行李箱冰冷的塑料外壳，点开朋友圈。

    满屏圆桌年夜饭、祖孙三代的全家福、红包截图，所有人的团圆都鲜活滚烫，只有我，在除夕夜里，孤身躲在一间陌生小旅馆。

    眼泪早就流干了，胸口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冻土。我叫二妮，一个生来为儿子让路的名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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