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宴布菜破流言

《 绮堂春晏 》 封面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时，沈清晏便醒了。

    她昨夜睡得并不沉，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陆惊珩低沉的声音，还有他最后留在夜色里的那个身影。心里揣着事，又惦记着今日要去顾老夫人那儿用午膳，她干脆早早起身。

    晚翠进来伺候她梳洗时，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便轻声问：“夫人昨夜没睡好？”

    沈清晏轻轻“嗯”了一声，对着铜镜，看着晚翠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绾成垂鬟分肖髻。她今日选了一身浅杏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外面罩着昨日那件莲青色斗篷，发间依旧是那支羊脂白玉兰簪，妆容极淡，只点了些唇脂，瞧着温婉又得体。

    “国公爷那边……”她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可起身了？”

    晚翠抿嘴笑：“早就起了呢。方才张管家来传话，说国公爷在前院处理些事，巳时三刻会过来，与夫人一同去老夫人院里。”

    沈清晏心里微微一松，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她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给顾老夫人备的礼——是两盒上好的血燕，还有她亲手做的一匣子桂花糕。东西虽不贵重，却是用了心的。

    时辰将近，她坐在西院正厅里，手里捧着杯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说不紧张是假的。嫁进来三个月，她虽每日晨昏定省，但多是独自去见顾老夫人。府中旁支亲戚不少，平日里她这位“不得宠”的国公夫人，没少被人明里暗里地打量、议论。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只是从前觉得……无所谓。

    可昨夜之后，不一样了。

    她正出神，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清晏抬头，便见陆惊珩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墨青色云纹常服，腰间系着玄铁腰牌，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墨玉簪束起，面容冷峻如常。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时，似乎比往日多了一分温度。

    “夫君。”沈清晏放下茶杯，站起身。

    陆惊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院。今日雪停了，阳光稀薄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路上有仆妇在扫雪，见到他们并肩走来，都停下动作，垂首行礼，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沈清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微微垂着眼，步履依旧轻缓。

    陆惊珩走在她身侧，步子有意放慢。快到顾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今日人多，你跟着我便是。”

    沈清晏心头微暖，轻轻应了声：“嗯。”

    松鹤堂里早已热闹起来。

    顾老夫人端坐上首，穿着深紫色福寿纹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套碧玉头面，面容慈和，精神矍铄。下首两侧，已坐了好些人，多是陆家旁支的婶娘、姑母，还有几位年轻些的媳妇、姑娘。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夹杂着脂粉香和茶点甜香。

    见陆惊珩带着沈清晏进来，满屋的谈笑声顿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陆惊珩面色不变，领着沈清晏上前，给顾老夫人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清晏跟着福身，声音轻柔。

    顾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惊珩今日倒是有空，肯来陪我这老婆子吃饭了。”她看向沈清晏，目光温和，“清晏也来了，好，好，到祖母身边坐。”

    立刻有丫鬟搬了绣墩，放在顾老夫人下首左侧。按规矩，那是陆惊珩的位置。沈清晏正欲退到女眷那边，却见陆惊珩很自然地在那绣墩上坐下，然后抬眼看向她，示意她坐他旁边空着的另一个绣墩。

    那位置，离顾老夫人极近，通常是留给最受宠的小辈或正妻的。

    沈清晏脚步微顿，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依言坐了过去。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果然，刚坐下没多久，坐在对面的一位穿着玫红色锦袄、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便开口了，她是陆惊珩一位远房堂婶，夫家姓赵，平日里最是嘴碎。她捏着帕子，掩着嘴笑：“哎哟，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国公爷竟亲自陪着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真是……难得呀。”

    她旁边一位穿着豆绿袄子的年轻媳妇，是赵婶娘的儿媳妇，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股酸意：“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我还听底下人说，国公爷和夫人成日里各忙各的，见面的时候都少。我还担心呢，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想必是国公爷军务繁忙，顾不上内宅，夫人又是大家闺秀，性子安静，这才让人误会了去。”

    这话听着像是圆场，实则句句都在点“不得宠”、“见面少”。

    沈清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她抬眼，看了那年轻媳妇一眼，对方却挑衅似的迎上她的目光，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老夫人眉头微蹙，正要说话。

    一直沉默的陆惊珩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盏底与紫檀木桌面轻轻一磕，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堂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陆惊珩没看那对婆媳，他侧过脸，看向沈清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茶凉了，换一杯。”

    立刻有伶俐的丫鬟上前，要将沈清晏手中的茶杯撤下。

    沈清晏下意识想松手，那丫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手一滑，半杯温茶竟直直泼向了沈清晏杏色的裙摆！

    “哎呀！”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噗通跪下。

    浅色的裙角顿时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十分显眼。

    满堂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看戏的意味。赵家媳妇甚至轻轻“嗤”了一声，虽快，却足够让人听见。

    沈清晏脸上有些热，正想开口说“无妨”。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地上跪着的丫鬟和那滩水渍。

    陆惊珩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污渍一眼。

    他握着沈清晏手腕的力道不重，却稳。沈清晏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熨帖着她的皮肤。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对面那对神色各异的婆媳，最终落在赵婶娘脸上。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赵婶娘，”陆惊珩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我陆惊珩的家事，何时需要外人来操心揣度了？”

    赵婶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惊珩，婶娘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一说……”

    “既是随口一说，便慎言。”陆惊珩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不容反驳的威严，“清晏是我的妻子，镇国公府的女主人。她性子如何，与我相处如何，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旁人若再让我听到半句闲言碎语——”

    他顿了顿，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掠过。

    “便是不把我陆惊珩放在眼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心上。

    满堂寂然。方才还窃窃私语、眼神乱飞的几位，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赵家媳妇更是脸色发白，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顾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嗔怪道：“惊珩，好好说话，吓着你婶娘和妹妹们了。”话是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陆惊珩这才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旁的沈清晏。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顺势拿起了她面前空了的碗碟。

    桌上刚上了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香气扑鼻。

    陆惊珩执起公筷，在鱼腹处仔细剔去细刺，夹起最嫩最大的一块，稳稳地放进了沈清晏的碗里。

    “多吃些。”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你太瘦了。”

    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自然至极。

    仿佛他平日里，便是这般照顾她的。

    沈清晏看着碗里那块温热的、剔好了刺的鱼肉，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想起昨夜他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妻子不容轻慢。

    他做到了。

    用这样一种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有效的方式。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轻轻送入口中。鱼肉鲜嫩，滋味恰到好处。

    她抬起头，对上陆惊珩的目光，轻轻弯了弯眼睛：“嗯，谢谢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比往日都软，都甜。

    陆惊珩眸光微动，“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箸旁边的清炒时蔬。

    堂内的气氛，在死寂之后，悄然转变。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赔着笑开口：“国公爷和夫人真是鹣鲽情深，叫人羡慕。”

    “是啊是啊，夫人温柔贤淑，国公爷英武不凡，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瞧瞧，国公爷多体贴人。我就说嘛，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瞎说八道！”

    方才还明嘲暗讽的几位，此刻变脸比翻书还快，一句接一句地夸赞起来，语气真诚得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

    顾老夫人笑呵呵地听着，也不戳破，只招呼着：“都动筷，动筷，菜要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再无人敢对沈清晏有半分不敬。甚至有人主动与她搭话，态度殷勤。沈清晏一一得体应了，不卑不亢。

    她坐在陆惊珩身边，碗里的菜就没空过。他话依然少，却总能适时地将她爱吃的、或是滋补的菜夹到她碗里。动作不算熟练，甚至带着点军人的板正，却让她心里那片空了许久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生出暖融融的踏实感。

    原来，被明目张胆地偏袒和维护，是这种感觉。

    原来，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站在他身边，被所有人看见、承认，是这样的滋味。

    饭后，又陪着顾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两人才告辞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似乎比来时明媚了些。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清晏跟在陆惊珩身后半步，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夫君。”

    陆惊珩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今日……谢谢你。”沈清晏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漾开细碎的光。

    陆惊珩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不必。”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又放慢了些。

    “以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会再有人那样说你了。”

    沈清晏眼眶微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知道，从今日起，镇国公府内，关于她“不得宠”、“是摆设”的流言，将彻底烟消云散。她这个女主人，终于真正立住了。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男人给的。

    她看着两人投在雪地上，挨得极近的影子，嘴角轻轻翘起，梨涡浅现。

    前路还长，风雪或许还会再来。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身侧有人。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820/11188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