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期试探真心

《 绮堂春晏 》 封面

    那盏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一如既往地亮着。

    沈清晏仿佛将那夜书房里的无措与局促都藏了起来，每日送药的时辰依然准时，只是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地等在门外。她会在书房外间的案几上放下药碗，旁边照例配一盏温茶和两三样清淡点心，若是天冷，还会添一个小小的手炉。做完这些，她便离开，从不刻意停留等待。

    但陆惊珩发现，无论他多晚归来，那盏素绢宫灯总是亮着的。有时挂在廊下，有时就放在外间案几旁，有时甚至挪到了书房门槛内侧一步远的地方，像是怕风雪大了吹熄了它。灯下的托盘里，茶水永远是温热的，点心也总是新鲜。

    这份沉默而恒久的守候，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起初不易察觉，久了，却让人无法忽视，甚至……开始在意。

    陆惊珩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这“习惯”的稳固而日益加深。他想不通。

    一个与他并无深厚情谊、甚至可算陌生的妻子，为何会对他的一切如此上心？那夜的包扎，可以说是巧合，是善良。可这日复一日的留灯、备食、送药，精准地踩在他旧伤易痛、公务繁重的节点上，甚至能在他偶尔因应酬沾了酒气归来时，备上一碗恰到好处的醒酒汤……这已远远超出了“相敬如宾”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近乎预知的关切。

    她到底在怕什么？又在图什么？

    陆惊珩不喜猜测，更厌恶被人暗中揣度。他习惯于掌控一切，无论是战场上的敌军，还是府邸内的人事。沈清晏这片朦胧的迷雾，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

    于是，他决定试探。

    这日兵部并无紧急公务，几位同僚约了去酒楼小聚。陆惊珩原本推了，想了想，却又应下。他刻意在席间多留了许久，听着同僚们高谈阔论，心绪却已飘回了镇国公府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子时将近，酒楼外风雪渐大。同僚们醉意阑珊，纷纷告辞。陆惊珩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寒气砭骨，左肩旧伤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酸胀感。

    他走得很慢，几乎是刻意拖延着回府的时辰。他想看看，过了子时，那盏灯是否还会亮着。也想看看，若他“意外”晚归，那位总是安静等待的妻子，会是什么反应。

    远远地，镇国公府高大的门楼在雪夜中显出轮廓。府内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处值夜仆役房舍透出微光。

    陆惊珩的目光，径直投向书房的方向。

    一点昏黄的光晕，穿透风雪，固执地亮在那里。

    不是廊下，也不是门槛边，而是透过书房窗纸，朦朦胧胧地透出来——灯在室内。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推开虚掩的角门，穿过庭院。积雪被清扫过，留下湿润的痕迹。越靠近书房，那灯光便越清晰。

    他走到廊下，刻意放重了脚步。

    屋内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有人匆忙放下了什么东西。

    陆惊珩推开门。

    暖意夹着淡淡的、清浅的海棠熏香扑面而来。外间案几上，那盏素绢宫灯静静燃着，灯下，沈清晏正坐在一张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个未完工的荷包，针线搁在膝头。她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进来，抬眸望来，眼中清晰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取代，那轻松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惊喜。

    “国公爷……”她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枚小小的荷包，“您回来了。”

    陆惊珩没应声，反手关上门，阻隔了身后的风雪寒气。他解下沾了雪屑的大氅，随手搭在旁边的屏风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晏脸上。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夹棉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那支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在灯下显得有几分单薄。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又是熬了夜。

    “这么晚，还没歇息。”陆惊珩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沈清晏微微垂眼：“想着您或许会回来，便等等……左右也无事，正好做点针线。”她说着，将手里的荷包往袖中掩了掩。那荷包是深青色缎面，上面用银线绣了松枝的纹样，刚起了个头，针脚细密匀称。

    陆惊珩的视线从那荷包上掠过，并未停留。他缓步走到案几旁，目光扫过托盘——温茶，几块酥饼，还有一碗冒着微微热气的汤羹，不是醒酒汤，闻着像是安神的甜羹。

    他端起那碗甜羹，尝了一口，温度适中，清甜不腻。

    沈清晏看着他喝，手指又不自觉地去捻袖口的绣纹，唇瓣轻轻抿着。

    陆惊珩放下碗，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与他平日里的平静淡漠截然不同。

    “夫人，”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探究，“如何知我今夜必归？且归得这般迟。”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沈清晏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尚未散尽的寒意。

    “莫非，”陆惊珩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字字清晰地问，“有未卜先知之能？”

    沈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了？他看出了什么？还是……林苍查到了什么？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指尖冰凉，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捏着荷包的手指一颤，那枚细小的绣花针尖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指腹。

    “嘶……”细微的痛感让她骤然回神。

    她强压住狂乱的心跳，飞快地垂下眼帘，借着查看手指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指腹上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按住。

    再抬眸时，她已勉强稳住了心神。迎上陆惊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定。

    “妾身不知夫君归期。”她缓缓说道，目光清澈，坦然地回视着他，“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只是盼夫君平安，”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故而灯不敢熄，夜不敢深寐。想着……万一您回来了，总有一盏灯，一碗热汤，不至于……太过冷清。”

    这番话，半是真话，半是遮掩。她确实不知他今夜故意拖延，但她夜夜留灯，确是因为那场噩梦带来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期盼。她盼他平安归来，怕他重蹈覆辙，这份心意，半分不假。

    陆惊珩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一丝刻意的讨好，或是别的什么算计。

    可他看到的，只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得满满的担忧。那担忧如此真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仿佛他若真的出事，便是她整个世界崩塌的开始。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

    没有未卜先知的诡异，没有别有用心的算计。

    有的，只是一个妻子，对夫君最朴素、最直白的牵挂。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沈清晏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指尖的刺痛还在，心跳依旧很快。她不知道这番回答能否过关，不知道他是否相信。她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任由他审视。

    良久，陆惊珩眼底那抹锐利的探究，渐渐化开了。那层冰封的、审视的硬壳，似乎被那盏灯、那碗羹、还有眼前人眼中纯粹的担忧，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挺直了身子，拉开了那点过于逼近的距离。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心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沈清晏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她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

    陆惊珩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边走边道：“风雪大，明日不必再等。早些歇着。”

    沈清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她将那枚刺伤了手指的荷包小心收进袖中，端起空了的羹碗和托盘。

    “那……妾身告退。”她低声说，朝着内室的方向微微屈膝，然后端起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书房的门掩好。

    陆惊珩站在内室门边，听着外间细微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

    风雪依旧。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庭院中央，手中提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晃出一小圈温暖的光晕。她走得不快，却稳，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

    直到那点光晕消失在西院门内，陆惊珩才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盏依旧亮着的宫灯。

    他走到灯旁，昏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良久，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拂过灯罩上那几茎清雅的兰草。

    这一次，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微凉的素绢触感，而是灯罩被烛火烘烤后，那一点点温热的暖意。

    心中那团盘桓数日的疑虑，此刻并未完全消散，却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有一丝释然，又似有什么更柔软的东西，悄然落定。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那碗甜羹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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