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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留灯夜夜候归

作者香玉琉璃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82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绮堂春晏 》 封面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一片沉寂的冷。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庭院一片朦胧的亮白。

    陆惊珩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肩头那处新包扎好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持续不断的暖意——那是她留下的药膏在慢慢起作用。这感觉陌生又熨帖,像寒冬里有人往他冰冷的怀里塞了个温热的汤婆子,起初有些不习惯,久了,却让人贪恋。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后。桌上堆着兵部送来的北疆防务文书,还有几封北边将领的私信。他拿起笔,却迟迟未落。

    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闪过那双含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睛,还有她指尖冰凉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为他敷药时的触感。

    她到底……在怕什么?

    次日清晨,沈清晏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陆惊珩左肩上那道狰狞的旧箭疤,就会与梦中那支贯穿他身体的利箭重叠,鲜血淋漓的画面反复闪现,让她心口揪紧,冷汗涔涔。

    她坐起身,拥着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灭顶般的恐慌。

    “晚翠。”她声音有些哑。

    “小姐,您醒了?”晚翠端着温水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夜着了凉?”

    “没事。”沈清晏摇摇头,掀被下床,“今日……国公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晚翠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道:“张管家刚才让人传了话,说国公爷天不亮就去兵部了,让厨房不用备早膳。”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清晏,“小姐,您昨夜……没事吧?回来时魂不守舍的,问您也不说。”

    沈清晏对着铜镜,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能有什么事。”她语气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子冰凉的尾端,“国公爷的伤……需要仔细将养。你让厨房备些温补的食材,晚些时候我去小厨房看看。”

    “您又要亲自熬药啊?”晚翠嘟囔,“手上烫伤还没好全呢……”

    “不妨事。”沈清晏打断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西院的海棠树枝丫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一片静谧。她的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东院书房的方向。

    昨夜离开时,她心神激荡,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现在冷静下来,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光靠梦境预警和被动应对是不够的。那道疤像一道催命符,时时刻刻悬在她心头。

    她必须做点什么。更主动,更持续,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改变。

    比如……让他知道,无论多晚,家里总有一处光亮,是为他留的。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自那日起,镇国公府里便多了一盏灯。

    起初,是挂在书房外间与内室相连的那道月亮门边。那是一盏素绢糊的六角宫灯,灯罩上是沈清晏亲手绘的几茎兰草,清雅得很。灯里点的也不是寻常灯油,而是气味清浅、烟尘极少的蜂蜡,烛火稳定,光线昏黄而温暖。

    第一晚,陆惊珩从兵部回来时已是亥时末。府中各处早已熄了灯火,唯有书房廊下,那盏素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刚好照亮从院门到书房台阶的那一小段路。

    他脚步顿了一下。

    跟在身后的亲卫墨影低声道:“国公爷,这灯……”

    “无妨。”陆惊珩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在那盏灯上停留片刻,才迈步走了过去。推门进去,外间的案几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炖盅,摸上去尚有余温。揭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清甜的香气袅袅飘出。

    他站着没动,也没喝。只是看着那盅茶,又回头看了眼门外那盏静静亮着的灯。

    第二晚,他回来得更晚些,接近子时。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那盏灯依旧亮着,烛火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顽强,晕开一团朦朦胧胧的光。这一次,灯被移到了书房外间的窗下小几上,旁边除了温着的茶,还多了一碟小巧的梅花酥,酥皮层层叠叠,透着暖香。

    陆惊珩解下沾满雪沫的大氅,在案后坐下。他捏起一块梅花酥,送入口中。酥皮入口即化,馅料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他慢慢吃完,又端起那杯温度恰好的茶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蔓延到胃里,连带着左肩那处旧伤,似乎都松快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细碎的落雪声。一种极其陌生的、安宁的倦意,悄然袭来。

    第三日,兵部有同僚设宴,席间难免劝酒。陆惊珩素来不喜应酬,更不贪杯,但今日不知怎的,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竟有些坐不住。

    “陆国公,这才几杯?您这海量,可不能推辞啊!”一位侍郎笑着举杯。

    陆惊珩端起酒杯,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时辰不早,明日还有早朝,诸位尽兴,陆某先告辞了。”

    他起身离席,留下一桌面面相觑的同僚。

    “陆国公今日……转性了?”有人嘀咕。

    “听说府上新夫人甚是贤惠,怕是惦记着回家呢。”另一人打趣,声音压低,“不过这位沈家小姐,倒真是沉静得紧,嫁过来三个月,除了回门,几乎没见出过府门。”

    这些议论,陆惊珩自然听不到。他骑着马,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穿行。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他却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在靠近府邸时,一点点平复下来。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一点光。

    依旧在书房外间的窗下,透过素绢灯罩,散发着安稳柔和的光晕。在这漆黑寂静的雪夜里,像一颗温暖的星子,专为他而亮。

    他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推开书房的门,暖意混着淡淡的烛蜡和墨香扑面而来。外间空无一人,那盏灯静静亮着,旁边照例是温着的茶水点心。

    他走到内室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靠窗的软榻边,沈清晏正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她身上只披了件藕荷色的夹棉褙子,头发松松挽着,一支玉簪斜斜欲坠。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小几上,除了灯,还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醒酒汤,袅袅冒着极淡的热气。她一只手还搭在碗边,指尖微微蜷着。

    陆惊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伸手试了试那碗醒酒汤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然后,他解下自己还带着室外寒气的玄色大氅,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大氅沉甸甸地落下,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夜雪的寒意。

    沈清晏似乎被惊动了,无意识地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蹭了蹭。

    像个贪暖又防备心重的小动物。

    陆惊珩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落在她睡颜上。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烦心事。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她交叠的手臂,袖口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他记得,昨夜就是这双手,冰凉、颤抖,却无比固执地为他清理伤口,涂抹药膏。

    还有她那时看他的眼神……恐惧深处,是无法错辨的关切,甚至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为什么?

    他直起身,没有唤醒她,也没有去动那碗醒酒汤。只是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还未看完的军报。

    烛火静静燃烧。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和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窗外,夜雪落得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晏身子一动,缓缓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是感觉到肩头沉甸甸的温暖,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她茫然地抬眼,首先看到的是披在自己身上的、属于陆惊珩的玄色大氅。

    她一惊,彻底清醒,慌忙坐直身体。大氅滑落些许,她手忙脚乱地拢住,转头朝书案方向看去。

    陆惊珩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书,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神情专注,仿佛并未注意到她醒来。

    沈清晏脸颊微微发热,有些无措地站起身,将大氅仔细叠好,走到书案前。“国公爷……您回来了。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陆惊珩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嗯。”

    他的反应太过寻常,反而让沈清晏更局促了。她垂下眼,注意到小几上那碗醒酒汤似乎没动过,心里微微一紧。“这汤……是不是凉了?我让厨房再……”

    “不必。”陆惊珩打断她,放下文书,端起那碗汤,几口便喝完了。温度正好,带着淡淡的药材甘香,入腹暖融融的。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视线扫过她依旧带着睡意的脸庞。“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沈清晏怔了怔,下意识点头:“……是。”

    她抱起叠好的大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轻声问:“那……明日,药还是照旧时辰送过来?”

    陆惊珩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影,和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应道,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有劳。”

    沈清晏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允诺,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您也早些安置。”

    她抱着大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陆惊珩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卷入。

    他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月色和雪光,穿过庭院,走向西院。她走到院门处,似乎回头朝书房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才消失在海棠树的阴影后。

    陆惊珩关上窗,阻隔了寒风。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盏素绢宫灯,依旧忠实地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他走到灯旁,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灯罩上那几茎清雅的兰草。指尖传来素绢细腻微凉的触感。

    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

    “……倒是费心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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