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素手亲调汤药

《 绮堂春晏 》 封面

    从正厅请安回来，沈清晏径直回了西院。

    一进屋，她便让晚翠将那几本医书和昨日翻出来的方子都取来。薄薄的纸页铺在黄花梨书案上，墨迹有些淡了，是母亲苏氏生前一笔一画誊抄的，记录的都是些调理旧伤、驱寒止痛的方子。

    沈清晏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娟秀的字迹，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细微的凹凸。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那点没来由的酸涩。

    “小姐，您真要……”晚翠站在一旁，还是忍不住开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世家闺秀讲究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提亲自下厨熬药了，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嗯。”沈清晏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方子上。方子旁有小字注解：“适用于陈年箭伤，阴寒天气疼痛加剧者。以当归、黄芪为君，佐三七、川芎活血通络，辅以老姜、红枣温中散寒。”后面还详细写了煎煮的火候和时间。

    她昨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挑了这个。方子不复杂，药材也常见，国公府的库房里应该都有。

    “你去库房，按这个方子把药材取来。”沈清晏将纸递给晚翠，“就说……我自己想炖些补身子的汤水。”

    晚翠接过方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郁，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屋脊，似乎随时还要下雪。沈清晏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树枝在风中轻颤。她想起清晨演武场上，陆惊珩挥剑时那瞬间的凝滞，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

    指尖又在袖口下悄悄绞紧了。

    不能再等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晚翠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小筐银霜炭。

    “小姐，药材都齐了，张管事问得仔细，奴婢照您吩咐说的。”晚翠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分好的药材，当归、黄芪、三七、川芎……还有一小包老姜和几颗红枣，都干干净净的。“炭也领了，说是上好的银霜炭，烟少耐烧。”

    沈清晏点点头：“有劳了。”她看了看那筐炭，又看看桌上的药材，心里那点虚浮的底气稍微踏实了些。至少东西齐了。

    “小姐，小厨房那边奴婢也去打点过了，这个时辰没什么人用，灶台都是干净的。”晚翠又道，语气里还是带着迟疑，“您……真不用奴婢帮忙吗？奴婢虽不精通，生火看锅还是会的。”

    “不必。”沈清晏摇头，语气却很坚定。这件事，她想自己做。笨拙也好，可笑也罢，这是她迈出的第一步，意义不一样。“你在外面守着就好，别让人进来。”

    她抱起那包药材，又让晚翠提了一小部分炭，主仆二人出了房门，穿过西院后面的小径，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是府里设的小厨房之一，平日做些点心宵夜，或者主子们想单独开火时用，比大厨房清静许多。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夹杂着清洁后的皂角味扑面而来。灶台砌得整齐，两口大铁锅擦得锃亮，旁边还有几个小砂锅和药罐。沈清晏从没进过这种地方，一时间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晚翠手脚麻利地将炭放进灶膛边，又找来火折子和引火的干草。“小姐，奴婢就在门外廊下守着。”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沈清晏一个人。她定了定神，将药材一一摆在干净的案板上，又翻出母亲医书里关于煎药的那几页，摊开放在一旁。

    第一步，清洗药材。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找到水缸和木盆。水是冰凉的，浸得手指很快泛红。她学着记忆中嬷嬷们的样子，将药材一样样放进水里轻轻漂洗。当归带着浓郁的香气，黄芪片有些硬，三七的块茎沉甸甸的……她洗得很仔细，生怕把哪一味药性洗掉了。

    接着是称量。小厨房里没有药铺那种精巧的戥子，只有一杆普通的铜秤。沈清晏对着方子上的分量，一点一点地加加减减，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极难的算学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也顾不得擦。

    好不容易把药材分好，下一步是生火。

    这简直比称药还要难上十倍。

    沈清晏蹲在灶膛前，学着晚翠的样子将干草塞进去，用火折子去点。火折子吹出的火星落在干草上，冒起一缕青烟，却迟迟不见明火。她有些着急，凑近了又吹了几口气，烟一下子大起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偏过头咳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把干草点燃，她手忙脚乱地将细柴架上去，火苗蹿了一下，眼看要旺，却因为柴架得太密，又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一点红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她赶紧用火钳去拨弄，动作生疏，好几根柴直接掉了下来，差点把那点火星也压灭了。

    反复折腾了快一刻钟，灶膛里才总算升起稳定的火焰。沈清晏脸上不知何时蹭了几道黑灰，额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颊边。她顾不上仪容，赶紧起身去看砂锅。

    砂锅要先用清水浸泡，然后才能加水熬药。她又去舀水，冰凉的井水激得手背上的皮肤一阵紧缩。将砂锅坐在灶上，按方子说的分量加入清水和药材，盖上盖子。

    接下来，就是守着火候了。

    母亲医书上写，此方需“武火煮沸，文火慢煎一个时辰”。什么叫武火？什么叫文火？沈清晏只能靠着猜。水滚了，沸腾的气泡顶得锅盖噗噗作响，她赶紧撤掉几根柴，让火势小下去。砂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药香开始慢慢溢出来，带着当归的辛香和黄芪的甘醇，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和微微震动的砂锅盖。时间过得很慢，灶膛里的热气烘得她脸颊发烫，后背却因为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而一阵阵发寒。冰火两重天。

    不知过了多久，砂锅里的响声渐渐变得绵密。沈清晏想起方子上说，最后两刻钟要加入老姜和红枣。她起身，去拿案板上洗净拍松的老姜和去核的红枣。

    就在她揭开砂锅盖，准备将姜枣投进去的瞬间——滚烫的药汁因为蒸汽压力，猛地向上迸溅了一小股！

    “嘶……”

    沈清晏猝不及防，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缩回手，只见白皙的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

    药汁还在锅里沸腾着。

    她咬了咬下唇，顾不上查看伤处，用右手迅速将姜枣丢进锅里，重新盖好盖子。做完这些，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片红正在扩大，边缘已经起了几个细小透明的水泡，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委屈、笨拙和焦急的情绪。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不能哭。这点疼算什么，比起梦里那支贯穿他身体的箭，比起未来可能发生的惨烈，这点烫伤简直微不足道。

    她用凉水冲了冲手背，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些。然后，她就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小杌子上，继续守着那锅药。只是左手微微蜷着，不敢再随意动作。

    一个时辰，在枯燥的等待和手背一阵阵的抽痛中，终于熬过去了。

    沈清晏用厚厚的布垫着手，将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揭开盖子，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汤汁已经收得醇厚，呈深褐色。她小心地用细纱布滤出药渣，将汤汁倒入一个白瓷碗中。褐色的药液在雪白的瓷碗里微微荡漾，热气袅袅上升。

    成了。

    她看着那碗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夹杂着更多的忐忑。这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汤药，真的能缓解他的疼痛吗？他会喝吗？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小姐，时辰不早了。”晚翠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带着担忧，“您……好了吗？”

    沈清晏定了定神，将药碗放进一个保温的食盒里，又仔细盖好。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尽管脸上的黑灰和手上的烫伤无法立刻掩饰。

    “好了。”她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推开厨房门，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晚翠提着灯笼等在门口，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担忧的脸。当目光落在沈清晏手背上那片显眼的红痕和水泡时，晚翠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的手……”

    “无妨。”沈清晏打断她，将食盒提在没受伤的右手里，“走吧。”

    “去……去哪儿？”晚翠愣了一下。

    沈清晏抬眸，望向东院书房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一点灯火的光晕透出窗纸，在沉沉的夜色里，像寒星一样遥远，却又固执地亮着。

    “去送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说完，她便迈步走进了夜色里。晚翠赶紧提起灯笼跟上，橘黄的光圈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青石小径。

    风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落在沈清晏的斗篷兜帽上，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走得并不快，脚步甚至因为疲惫和寒冷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手中的食盒沉甸甸的，带着汤药残留的余温，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向他的世界。走向那盏孤灯，走向那个或许并不欢迎她的地方。

    但她必须去。

    为了挪开那支命运的箭，哪怕只是挪动最微小的一寸。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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