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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垂髫之年

作者宿墨诉纸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811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雒月记 》 封面

    建宁四十年至四十四年。

    卢长嬴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的孩童。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不知道太庙夹墙里封着什么,更不知道那块青石上的血字正在黑暗中一日一日地等待——等待他长大,等待他登基,等待雒朝的旗帜在黄沙中折断的那一天。

    他只知道宸丘的宫墙很高很高,而父皇的龙袍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神鸟。

    那是雒朝的图腾。也是他命中注定要背负到死的东西。

    卢长嬴四岁那年冬天,宸丘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雪粒,到了午后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整座宫城裹成一片白。永宁殿前的两棵梧桐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冷宫矮墙上的枯草在雪中瑟缩。宫人们都缩在廊下烤火,只有几个小太监拿着扫帚在甬道上清雪,清出一条窄窄的路,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卢长嬴站在建宁帝的御书房外,踮着脚往门缝里张望。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小棉袍,领口缀着一圈白狐裘,衬得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格外白净。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形细长,眼尾微挑,与建宁帝年轻时的画像有三分相似,但更多的像了另一个人。宫中的老嬷嬷私下议论过,说小殿下的眼睛不像建宁帝,也不像任何一位后妃,倒像是南方画本里走出来的——那种深潭般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眼睛。

    御书房的门关得很紧。里面传来建宁帝与几个大臣说话的声音。卢长嬴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北境”“粮草”“黄仲远”。他认得最后一个名字。黄仲远是那个穿银甲的伯伯,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进宫见他。那人的手掌很粗,握刀握出来的茧子硌得他手疼,但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御书房里的灯架震得嗡嗡响。他不像其他大臣那样见到他就跪,而是会蹲下来,平视着卢长嬴的眼睛说:“小殿下又长高了。”

    卢长嬴喜欢这个伯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伯伯当年亲手将那块青石从南郦运回宸丘,亲手用剑刮过石上的血字,亲手在剑刃上留下了一道至今未消的缺口。他更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亲手将这个伯伯送上刑场。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宸丘的雪,会比今天更大。

    门忽然开了。建宁帝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踮着脚往门缝里张望的儿子,脚步顿了一下。

    “长嬴?你怎么在这里。”

    卢长嬴被当场逮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唤了一声“父皇”。建宁帝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母亲了——那双眼睛,那种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性格,都与永宁殿里那个从不说话的女人如出一辙。他今年五十三岁,做了四十多年皇帝,灭国无数,但他每次看到这孩子的眼睛,都会想起建宁三十九年那个暴雨过后的清晨。想起那个面色如纸的女人,想起她用濒死的声音说出的话——他体内流的是我的血。

    “父皇在看什么?”卢长嬴问。

    “没什么。”建宁帝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回去吧,外面冷。”

    卢长嬴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建宁帝。父皇站在御书房门口,身后是几个低头屏息的大臣,门内透出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还在下,落在他龙袍肩头的金线上,一片一片地积起来。卢长嬴觉得父皇看起来很累。他不知道的是,建宁帝的肝疾已经恶化了大半年,御医孙一针私下对总管太监说,陛下的肝脉郁结已入膏肓,怕是撑不过明年。建宁帝自己也清楚,他连续多日彻夜批阅奏疏,不是在处理军国大事,而是在与时间赛跑——把北境的防线修好,把朝中的权力格局理顺,把那个孩子的路铺平。

    卢长嬴离开御书房后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他带着贴身太监小安子——就是当年在永宁殿伺候巫姜的那个小太监,后来被建宁帝拨给了他——拐进了一条他新发现的宫道。这条宫道藏在御花园后面,少有人走,两侧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条,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雪洞。卢长嬴最喜欢从雪洞里钻过去,每次钻出来时头上都会落满雪,小安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拍打,他倒笑嘻嘻的。

    但今天他没有笑。在雪洞里钻了一半,他忽然蹲了下来。

    小安子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殿下?您怎么了?”

    卢长嬴没有说话。他蹲在雪地里,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安子慌了,赶紧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到他的脸色白得不像话,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殿下!您哪里不舒服?奴才去叫太医——”

    “不用。”卢长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只是头有点晕。”

    他没有说的是,刚才在雪洞里,四周光线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幅画面——漫天黄沙,不是雪。黄沙中有一面旗帜在飘,旗上绣着一只神鸟,和父皇龙袍上那只一模一样。旗帜正在折断,旗杆从中间裂开,绣着神鸟的旗面在黄沙中翻滚坠落,最后被沙土掩埋。他想抓住那面旗,但他的手太小了,什么都抓不住。然后画面就消失了,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卢长嬴蹲在雪地里,心跳得很快。他从三岁开始就会看到这种奇怪的画面——不是梦,因为他醒着。是某种更突然的、更不受控制的景象,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他的脑海。有时是黄沙,有时是一块发着青光的石头,有时是一个跪在火海中的老人,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面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父皇,包括黄伯伯,包括小安子。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些画面不是好事。而父皇已经够累了。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些画面终将一步一步变成现实——黄沙会掩埋雒旗,青石会发出幽光,而跪在火海中的老人,会在十七年后的刑场上,仰天长啸,留下那句震烁千古的悲鸣。

    “殿下,真的不用叫太医吗?”小安子又问了一遍。

    “不用。”卢长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们回去吧。”

    他走在前面,小安子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雪洞,穿过御花园的假山,穿过那道隔开东宫与后宫的月门。卢长嬴一路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空。雪还在下。

    那年除夕,建宁帝在太庙举行了他在位的最后一次祭祖大典。

    太庙正殿中,卢氏十五代先帝的灵位以紫檀木雕成,金粉书写,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建宁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独自跪在灵位前,将三炷香插进铜鼎。鼎中的香灰积得很厚,那是四十年来一场又一场祭祀留下的。

    建宁帝跪了很久。不是在做祷告,而是在想事情。

    他有十一个儿子。十个已经成年封王,散居各地藩地。这些儿子们,没有一个让他真正放心。三皇子卢长桓娶了萧静言的侄女,五皇子卢长裕的正妃出自卫仲陵家族,七皇子卢长祐的岳父是江南杜氏的家主——每一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世家大族。建宁帝与世家斗了大半辈子,他最清楚不过:这些世家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自家女儿送上后位、把自家外孙送上龙椅。把皇位交给任何一个被世家裹挟的成年皇子,就等于把雒朝拱手让给门阀。

    他年轻时曾试图削弱世家,收效甚微。他们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用联姻、科举、门生编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灭了十三个小国,却灭不了这张网。如今他已油尽灯枯,没有时间再斗下去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选一个不被任何世家染指的继承人。

    那个继承人,就是卢长嬴。

    这个孩子生于冷宫偏殿,母族是已经覆灭的南郦,身后没有任何外戚势力可以依附。他的“孤”,在皇位争夺中是最大的劣势,但在建宁帝眼中,却是最大的优势——他没有外戚可以倚仗,就没有外戚可以掣肘。他将是一个真正的、只属于卢氏的皇帝。

    更何况,这孩子虽然才五岁,却已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他不哭不闹,不撒娇不任性,做噩梦了也只是自己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建宁帝不知道这份沉静是巫祝之血的馈赠还是诅咒,但他知道——在前十个儿子身上,他没有看到过这种沉静。有的刚愎,有的懦弱,有的沉溺酒色。而卢长嬴,至少让他看到了一丝可能。

    但他也知道,卢长嬴是南郦巫女的儿子,血管里流着那个刻下血谶诅咒的女人的灵息。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雒朝会不会真的像青石上刻的那样——雒旗折于黄沙。他只知道,其他儿子不行。如果雒朝注定要亡,他宁愿让它亡在没有被世家染指的儿子手里,也不愿让它被门阀从内部蛀空。

    太庙门外,更夫敲了三更,又敲了三更。建宁帝始终没有出来。太监总管几次想进去催促,都被站在门外的黄仲远拦住了。黄仲远今夜负责太庙的护卫,身着银甲,腰佩长剑,站在太庙门外的石阶上,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陛下在里面待多久了?”他问。

    “两个时辰了。”太监总管压低声音,“黄将军,您要不要进去看看?陛下的身体——”

    “不必。”黄仲远说,“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的是,五年前是他亲手将那块青石从南郦运回,也是他亲眼看着工匠将青石砌入太庙夹墙。他不信巫祝之术,但他记得南郦宗庙前那个赤足散发、满手鲜血的女子,记得她用近乎庄严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剑身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那是五年前他用剑刮青石时留下的,缺口在“忠”字的下方。忠勇传家,这是黄氏一门的家训。

    他不知道的是,建宁帝此刻跪在灵位前,正在想的也是那块石头。他在想,如果青石上的预言是真的,那么他身后这座太庙、这十五代先帝的灵位、这绵延了三百年的雒朝社稷,都将断送在他选定的这个继承人手里。但他别无选择。成年的儿子们是世家的傀儡,而卢长嬴至少还有一丝打破诅咒的可能。

    天快亮时,建宁帝终于走出了太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黄仲远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托付,有信任,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黄仲远跟了他四十年,从他还是太子时就跟着他。当年踏平南郦是建宁帝下的旨,黄仲远只是奉命而行,但青石上的血字却是他亲手运回宸丘的。

    “仲远。”建宁帝说。

    “臣在。”

    “朕的儿子们,你最清楚。”建宁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黄仲远能听见,“老三背靠萧家,老五身后是卫家,老七的王妃姓杜。朕若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江山,以后姓卢还是姓萧、姓卫、姓杜,就说不准了。长嬴没有母族。他只有朕。朕走后,他只有你。你掌军权,萧静言掌政事,卫仲陵掌监察。三足鼎立,相互制衡,长嬴坐在中间,才能稳。朕不指望你们和和气气,朕只指望你们谁也吃不了谁。”

    黄仲远单膝跪地,铁甲碰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建宁帝看到了他眼眶里强忍的泪光。建宁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那是四十年君臣之间最后的告别。

    卢长嬴五岁那年的春天,建宁帝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那是建宁四十四年三月。卢长嬴只知道父皇最近都不来考他的功课了,每天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看一眼榻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御医们进进出出,宫女们端着药碗来来去去,整个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黄仲远进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次来都会在父皇的寝殿中待很久,出来时面色沉重。有一次黄伯伯从寝殿出来后看到了他,蹲下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按了按他的头顶,手很重,硌得他有点疼。

    三月十五那天,卢长嬴被单独召入寝殿。

    建宁帝靠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才几个月不见,父皇瘦了许多,面色蜡黄,但精神还算清明。他挥了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殿中只剩父子二人,炉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

    “长嬴,过来。朕今天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太庙。”

    卢长嬴眨了眨眼。他知道太庙——每年除夕父皇都会去太庙祭祖,但他从来没进去过。

    建宁帝让宫人替他更衣,换上了一件略轻便的龙袍,然后牵着卢长嬴的手走出了寝殿。他的手很凉,握在卢长嬴的小手上,骨节分明。父子二人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太庙。守门的禁卫纷纷跪地行礼,建宁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了偏殿。

    偏殿的东墙上有一道砖痕。那是五年前工匠砌死的入口。建宁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交给守在偏殿外的老太监。老太监在太庙守了四十年门,颤巍巍地行了个礼,然后挥了挥手。两个藏在暗处的工匠从殿后走了出来。

    “砸。”建宁帝说。

    工匠举起锤子。第一锤下去,砖面上出现了几道裂纹;第二锤,一块青砖从墙上脱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夹墙的入口被重新打开了。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那是五年来被封存的空气,混杂着潮气、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苦味。

    “掌灯。”

    老太监递上一盏长明灯。建宁帝一手牵住卢长嬴,一手持灯,侧身进了夹墙。夹墙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从入口到底不过十几步,但建宁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丈量着雒朝剩余的时日。

    走到尽头时,他停下了。

    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中,那块青石正安静地躺在墙根的阴影里。五年了,它还是老样子——高四尺,宽两尺,未经打磨,粗粝如刚从山体中劈出。石面上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仔细看去,青石内部有某种极微弱的暗光在一明一灭。青色的,幽冷的,像萤火虫的尾光,又像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它已经在黑暗中等待了五年,还将等待更久——等待这个被父亲牵着手站在它面前的孩子长大成人,等待他将黄家满门押上刑场,等待他在永熙十七年的大雪中听到那句“股肱之臣”的悲鸣,等待他在三十七年的帝王生涯中一步一步验证石上的预言。

    卢长嬴从父亲身后探出头,看到了那块石头。

    就在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他全身猛地一震,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建宁帝及时抓住了他的手,但就在那一瞬间,石中的青芒骤然亮起,将整条狭窄的夹墙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他血管中流淌着的巫祝之血,在回应青石中渗入的祖先灵息。南郦八百年巫祝传承的全部修为,巫咸以全部寿数刻下的血谶第一行,巫姜以全部寿数刻下的血谶第二行——都在这一刻,在这黑暗的夹墙中,与这个五岁孩童体内的血脉发生了共鸣。

    卢长嬴听到了一声闷响。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一块沉睡在他体内五年之久的碎片,被人用力敲了一下。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火海,燃烧的宗庙,戴青铜面具的老人,跪在火光中的女子,铁锤砸在石上迸溅的火花,濒死的母亲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那句话——他体内流的是我的血。

    他听到了这一切,但他听不懂。

    他只是紧紧攥着建宁帝的手指,面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父皇,”他的声音发颤,“这块石头……”

    “你看得见石上的字吗?”建宁帝问。

    卢长嬴盯着青石表面,嘴唇翕动。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青石上的青芒,那青芒沿着两道暗红色的笔画蔓延,勾勒出一行又一行的文字。那不是寻常人能看见的字迹——那是渗入石心深处的血谶,是南郦巫祝以全部寿数为代价刻下的预言。

    “有。卢氏灭我宗庙,我必令卢氏无嗣。百……百年之后……”

    他停下来,嘴唇哆嗦着,不敢再念下去了。

    “念完。”建宁帝说。

    “雒旗折于黄沙。”

    夹墙中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上,与石中的青芒叠在一起。十七年后,当雒旗真的在黄沙中折断时,没有人会记得这个瞬间。但这个瞬间确实存在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他还不太识字的眼睛,念出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建宁帝在青石前缓缓跪了下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一个一生征战、却在即将撒手人寰之际不得不面对一个诅咒的人。

    “长嬴,”他说,“朕今天带你来,是因为朕快死了。”

    “父皇——”

    “不要哭。朕死了之后,你会坐在朕的龙椅上。这些都不难,会有很多人教你。但有一件事,没有人能教你——那就是怎么做你自己。”

    他侧过头,看着卢长嬴。他的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像一把用了四十年从未卷刃的刀。

    “朕有十一个儿子。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卢长嬴摇了摇头。

    “你的十个哥哥,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世家。老三的岳父是萧家的人,老五的王妃姓卫,老七娶了杜家的女儿。朕把这些世家压了四十年,他们怕朕,但他们不怕你的哥哥们。一旦你的哥哥继位,这些世家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把他的龙椅缠成他们的傀儡。你不一样。你母亲是南郦人,南郦已经没了。你没有外戚,没有母族。你坐上龙椅之后,背后没有藤蔓。你会是一个真正的、只属于卢氏的皇帝。”

    卢长嬴安静地听着。他听不太懂什么是外戚,什么是世家,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父皇选他,不是因为他比其他哥哥更出色,而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孤独。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孤独不仅仅来自没有母族。它更深地来自他血管里流淌的血——那是南郦巫祝之血,是刻下诅咒的人的血,是注定要让雒朝覆灭的血。

    “你的母亲恨朕,也恨朕的江山。”建宁帝的声音开始发颤,“她用自己的命刻了这块石头。她要卢氏无嗣——但朕有你了。朕不知道你是卢氏的血脉,还是南郦那个战死城头的无名将领的遗腹子。朕从来没有查过,也不想查。因为不管你的血管里流的是谁的血,你都是朕的儿子。”

    他按住卢长嬴的肩膀,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所以你听着——这块石头上的字,你可以不当回事。但你若当回事,就记住朕的话:诅咒不在石头上,在人心里。你若心里没有诅咒,石头就是一块石头。”

    卢长嬴没有听懂“诅咒不在石头上在人心里”的深意。他才五岁。他听懂的是另一部分——这块石头是真的,上面的字是真的,母亲用一个诅咒注定了他的命运,而他体内流淌的就是那个施下诅咒的人的血。他不是卢氏正统的继承人,他是诅咒的载体,是他的出生本身注定了雒朝的覆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对那块石头。从这一天起,“石头是真的”这五个字,将牢牢刻进他的心底。而父亲接下来那些关于“怎么做自己”的教诲,关于外戚与世家的深谋远虑,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雒旗折于黄沙。那个画面他见过,在雪洞里,在他的白日梦中。旗帜折断,旗面在黄沙中翻滚坠落。那就是雒朝的结局。那就是他的结局。

    他抬起头,看着青石。石上的青芒在闪烁,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又像是倒计时的更漏,一滴一滴地数着雒朝剩余的日子。

    “父皇,母亲为什么要刻这些字?”

    建宁帝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重新牵起卢长嬴的手。“等你长大了,朕再告诉你。”

    他牵着卢长嬴走出夹墙,走出偏殿,走出太庙。工匠们重新将夹墙入口砌死。那方青石被重新封入黑暗之中,但它身上的青芒并未熄灭——它只是被遮住了。就像卢长嬴体内的巫祝之血,只是暂时没有发作。它会在他的血管里继续流淌,在他的梦境中继续蔓延,直到十七年后,在永熙十七年的大雪中,化作刑场上七十二颗人头落地的闷响。

    卢长嬴在走出太庙时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那道被重新砌死的砖痕,在阳光下看起来和墙壁的其他部分没有任何区别。

    从那以后,卢长嬴再也没能忘掉那块石头。他会在梦中回到太庙的夹墙,独自一人站在青石前。石上的血字会变成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恨意,没有爱意,只有一个诅咒刻在石头上一千年也不会消弭的执念。然后他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他从不叫人,也从不哭泣。

    他只是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想建宁帝那句话——“诅咒不在石头上,在人心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没有救他。因为从那一刻起,诅咒就已经种在了他心里。他会用一生去对抗它,用尽一切手段——包括杀掉他唯一信任的忠臣——来试图逆天改命。而这一切,都是徒劳。雒旗折于黄沙。石上的字,一个字都不会少。

    建宁四十四年四月初九,卢世瑛驾崩。

    他死在太庙正殿中。那天他让人将自己扶到太庙,屏退所有人,独自跪在十五位先帝的灵位前,从正午一直跪到深夜。当太监总管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时,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头垂在胸前,姿态与他五年前在南郦宗庙中见到的巫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膝前没有青石,只有一地的长明灯影。

    遗诏早已拟好。五岁的皇十一子卢长嬴继位,改明年为永熙元年。以上柱国大将军黄仲远为辅政大臣之首,掌全国军权;左相萧静言次之,掌六部政事;太尉卫仲陵再次之,掌监察百官。三驾马车,相互制衡。

    遗诏中有一句话,是建宁帝亲手加进去的:“皇十一子母族已覆,无外戚之虞。诸臣当以孤忠事之,勿使世家染指。”这句话写得毫不留情,萧静言跪在灵前听到时,面不改色,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黄仲远跪在灵前接旨时,双手颤抖,铁打的汉子眼眶通红。他辅佐了四十年的君主,终究还是先他一步去了。他叩首谢恩,铁盔上的红缨垂落在冰冷的石砖上。他不知道的是,十七年后,他会跪在刑场的雪地上,叩首谢恩的对象不再是先帝,而是那个他亲手从南郦运回青石的婴儿——而那一跪,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跪下。

    次日,五岁的卢长嬴被扶上了龙椅。那龙椅很大,大到他坐上去时双脚悬空,后背够不到椅背。他身着缩小版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缩小版的十二旒冕冠——那是尚衣局在三个月前就秘密赶制好的。建宁帝在病榻上亲自画了尺寸图,连冕冠上的玉珠都用秤称过,怕太重伤了孩子的脖子。

    山呼万岁的声音从丹陛下涌上来,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卢长嬴坐在龙椅上,手心全是汗。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朕死了之后,你会坐在朕的龙椅上。这个位子太硬了,硌得他骨头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臣黄仲远,叩见陛下。”

    黄伯伯跪在百官最前面,银甲在朝堂的烛光下反射着冷光。卢长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了黄仲远按在地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握过刀、握过枪,此刻却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卢长嬴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你体内流着两种血,一种是卢氏的血,一种是巫祝的血。他看着黄伯伯那只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他会不会有一天,用他体内那种巫祝的血,去伤害这个他最喜欢的伯伯?

    他不知道。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跳下龙椅,走到黄仲远面前,仰着头问出了那句话。

    “黄伯伯,太庙里那块石头,你知道吗?”

    黄仲远的瞳孔骤缩。

    他跪了下来,不是朝臣对皇帝的行礼,而是长辈对晚辈的蹲跪。他平视着卢长嬴的眼睛,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与五年前他在南郦宗庙前见到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父皇说,那块石头上刻着诅咒。”卢长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他说诅咒不在石头上,在人心里。但我一直在想——如果诅咒真的在人心里,那石头上的字又是谁刻的呢?”

    黄仲远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全是老茧,硌得卢长嬴的手生疼。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但臣知道一件事——你父皇把你托付给臣,臣就要护好你。什么石头,什么诅咒,都越不过臣手里这柄剑。”

    卢长嬴垂下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建宁帝临终前递来的遗诏。但此刻它们握着他的手,很紧,也很稳,像是要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传给他。

    “黄伯伯,”他轻声说,“你会一直都在吗?”

    “会。”黄仲远说,“臣会一直都在。”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一直在——直到永熙十七年的冬天,直到那场大雪落下,直到他跪在刑场上喊出那句“股肱之臣”,直到他的头颅滚落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是卢长嬴没有兑现。

    永熙元年正月初一,改元大典。

    五岁的卢长嬴坐在龙椅上,听着丹陛下山呼万岁的声浪。他的脚悬在龙椅边缘,够不到地面,但他没有再像第一次登基时那样紧张。他已经坐了半年的龙椅,习惯了群臣朝拜时那种震耳欲聋的声浪。只是偶尔在深夜睡不着时,他还是会想起太庙夹墙里的那块青石,想起石上那两行字——雒旗折于黄沙。他想象不出雒旗怎么会被折断,但他知道那面旗帜上绣着一只神鸟,和他龙袍上这只一模一样。

    黄仲远站在百官最前面。他已卸下戎装,换上辅政大臣的紫袍,但腰间的佩剑依然挂着——先帝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他的胡须比半年前更白了些,但身板依然挺直。他不知道,他所效忠的一切——雒朝的江山、先帝的托付、眼前这个五岁的帝王——都已经在太庙夹墙的青石上被刻好了结局。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永熙十七年那场大雪如约而至。

    他旁边站着左相萧静言。萧静言六十二岁,三朝元老,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似笑非笑。先帝遗诏让他排位在黄仲远之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但遗诏中那句“勿使世家染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当了半辈子左相,斗倒了无数政敌,到头来却被先帝用一道遗诏挡在了皇权之外。他不恨卢长嬴——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好恨的。他恨的是先帝,那个临死还要给他设一道门槛的人。他不知道的是,他所经营的世家根基,将在十七年后那场冤案中被连根拔起。而拔起他的人,此刻正站在百官之中,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再往旁边是太尉卫仲陵。他与黄仲远有同袍之谊,但性格截然不同——黄仲远刚猛直率,卫仲陵沉稳内敛。两人并肩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代表了雒朝文武两派的权力中枢。卫仲陵不知道的是,十七年后他将远在北境,错过那场冤案。当他策马赶回宸丘时,刑场上的雪已经化了一轮,又重新冻上了。

    卢长嬴看着他们,目光又越过他们,看向了更远处。丹陛下跪着数百名朝臣,朱紫青绿各色袍服铺了一地。宸丘的城墙在更远处绵延,城墙外是洛水,洛水外是良田万顷。那是他的江山,他父皇留给他的江山。他不知道的是,十七年后他将用七十二颗忠臣的人头来试图保住这片江山。而那片江山,终究会在黄沙中折断它的旗帜。

    太庙夹墙深处那块青石,在改元大典的钟声敲响时,又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芒。那光芒穿透青石,穿透砖墙,穿透太庙的琉璃瓦,直冲天际。那是倒计时的起点——永熙元年,雒朝最后一个年号,正式开始计时。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监正玄真子正在记录天象。他年过七旬,在钦天监待了五十年,见过无数异象。但今夜的异象他从未见过——紫微星昏暗不明,一颗从未见过的青色星辰出现在了北斗之侧,光芒幽冷。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天象录上写了一行字:永熙元年正月朔,有青星犯北斗。其光幽幽,非吉兆也。

    他不知道那颗星是什么。但在南郦的巫祝典籍中,那颗星有一个名字——谶星。据说每当巫祝以全部寿数完成血谶之后,那颗星就会出现在夜空之中。它不是星星,是石头在天空中的投影。它将一直挂在那里,直到诅咒应验——直到雒旗在黄沙中折断,直到卢氏的血脉彻底断绝。

    那一年卢长嬴五岁。群臣山呼万岁,钟鼓齐鸣。他坐在龙椅上,脚悬在半空,望着脚下那些黑压压的头顶。他想起太庙夹墙里那块青石,想起石上那两行血字,想起母亲濒死前说的那句话——他体内流的是我的血。

    他不知道雒旗怎么折断,不知道黄沙从何而来。他只知道,石头是真的。字是真的。诅咒是真的。而雒朝的覆灭,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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